李怀节的神情有些疲倦，也有些焦躁。好在语气还是一贯的平稳，尽管眼神有些锐利。
“秘书长，模型基于银监局补充数据和各联社上报数据交叉验证，并加入了舆情传导这一关键变量。
古城县的情况与模型第一阶段推演吻合度超过75%。
如果当前干预措施不能有效阻断恐慌传导，第二、三阶段的扩散大概率会发生。”
“就在刚才，”金逸贤指了指省委书记办公室的方向，语气幽深，“褚书记要求对外释放‘省委正在准备大规模注资’的消息，以稳定人心。
你怎么看？”
李怀节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秘书长，这是典型的‘预期管理’，短期内有可能缓解恐慌，但有两个致命风险。
第一，若承诺无法在短期内兑现，信用将彻底破产，恐慌会呈几何级数反弹；
第二，这会向市场传递错误信号，可能诱发更大规模的套利和资金外逃。
根据模型，在目前底层资产质量不明、真实风险未充分暴露的情况下，虚假承诺是催化剂，而不是稳定剂。”
说到这里，李怀节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小声问道：“秘书长，省委注资的事情按照程序，必须经常委会研究通过。
这是不是违背了基本程序？”
金逸贤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报告封面：“姜书记、秦省长他们，准备启动紧急汇报程序了。你的这份报告，”他顿了顿，又指了指天花板，“是汇报的核心材料之一。”
“我明白。”李怀节点头，“数据中心会持续监控数据变化，每四小时更新一次风险动态评估，确保汇报材料能反映最新情况。
另外，在当前这个挤兑风潮正在形成的特殊时期，建议您加强对舆论宣传渠道的管控。”
“好。”
金逸贤站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打开密码锁，取出一份空白文件夹，将李怀节的报告放入其中。
“这份原件我保管。你回去后，准备一份汇报用的精简版，突出核心数据、风险推演和最关键的政策建议。
一小时后，送到省政府第二会议室，姜书记和秦省长在那里。”
李怀节离开后，金逸贤坐回椅子，拿起红色保密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放下。
他转而拿起另一部内部电话，拨通了省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郑新明的号码。
“老郑，关于农信社的舆情，从现在起，所有对外发布的口径，必须由我亲自审核。
另外，组织几篇权威解读文章，重点讲清楚农信社的法人性质、存款保险制度以及省政府正在采取的具体、实在的保障措施，不要有任何模糊承诺。
对，特别是‘注资’这类字眼，一律不准出现。”
挂掉电话，金逸贤望向窗外，看着澄澈的天空，心中的沉重渐渐放了下来。
这种感觉不是轻松，而是做好迎接一切后果的坦然。
他刚才的电话，与褚峻峰的意图背道而驰。这也就意味着，他们两人共处的时间开始倒计时。
李怀节的报告，已经正确预警了古城县信用社的发展趋势。都是同一个模型基座，推理准确率应当基本相同。
也就是说，一场席卷全省的金融风暴正在形成。
而他金逸贤作为党的高级领导干部，绝不会眼看着某人的权宜之计或者私心作祟，让这场金融风暴加速。
他再次拿起红色电话，这次拨给了姜成林：“成林书记，怀节同志的报告我看过了，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紧迫。
精简版报告一小时后送达。
另外，关于信息管控，我已经安排了宣传部……对，统一扎口，杜绝不实传言。
……
好，我等你们的消息。”
放下话筒，金逸贤屈指轻轻敲击着耳上穴，缓解因为紧张而产生的耳鸣。
他仿佛能听到，古城县农信社网点前越来越不安的嘈杂声，正顺着电话线、网络和无数窃窃私语蔓延开来。
而省委大楼里的这场无声较量，才刚刚进入最关键的阶段。
阻止这场金融风暴的黄金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下午四点半，金逸贤的秘书梅向阳敲响了秘书长办公室的门。
“领导，这是宣传部紧急转过来的网络舆情。”
金逸贤伸手接过，看着自己的秘书一脸的凝重，安慰了一句：“人手一部智能手机的时代，信息封锁已经成为过去式了。
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提供官方权威信息，对冲谣言。”
梅向阳想要说点什么，看着金逸贤这张疲惫的脸，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点头，转身，轻轻合上办公室的门。
金逸贤打开文件，似乎还能感受得到纸张上的余温，这些都是刚刚打印出来的。
文件里截取了数十条某信朋友圈和某音配文短视频，图像无一例外，都是古城农信社门口排长队的照片。
文章标题大同小异，都是“古城信用社暴雷遭挤兑”、“谁来保障农民的血汗钱”之类的。
真实性不多，煽动性满满。
不用猜，金逸贤都清楚，这一定是某些资本集团的试探。
金逸贤把这个情况分别向金融安全领导小组的其他副主任做了通报，甚至还亲自去了一趟省委书记褚峻峰的办公室。
但是，收获寥寥。
袁阔海在电话里表示，他会指示星城财政局，用最快速度帮古城县解决2个亿。
但是，这也已经是星城的极限了。
因为，星城城商行本身还在被审计厅专项审计呢。
韩英和严劲松的表态，都只能从纪律和维稳方面出发，提前善后而已，并不能解决实际问题。
唯一有能力解决实际问题的省政府一把手，目前位置虚悬。
暂时主持全面工作的常务副省长秦汉，又进京汇报去了。
这种情况下，金逸贤只能要求省委宣传部发一些官样文章，出来声明安抚一下。
官方的文章哪怕不具备实质内容，也能给正在沸腾的局面稍稍降降温。
这是一省常委、省委秘书长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
离开省委书记的支持，省委秘书长寸步难行。
在这一刻，金逸贤深深体会到了什么叫力不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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