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溟长风渐敛,翻涌的云海归于平和。齐乐立于云巅,眸中萦绕的疑惑如藤蔓缠心,挥之不散。那横亘在登天之路前的无形壁垒,还有《山海经》本源深处若有若无的割裂痕迹,两处疑点相互勾连,让他原本趋于沉静的道心再度泛起波澜。
他深知,九州大地已再无答案。四极荒泽、名山大川、深海古渊皆已踏遍,万灵尽数归卷,凡尘地界的所有隐秘都随着最后一头狌狌俯首而彻底揭开。想要探明古卷残缺的缘由,想要弄懂先祖当年的举动,唯有回到那一处藏着山海一脉千年传承的方寸之地。
心念一动,周身玄黄道韵轻轻震荡。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也没有撕裂长空的轰鸣,齐乐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素白流光,自万丈云海之间倏然下坠,穿越层层云霭,越过连绵青山与千里江河。合道极境的神通早已做到缩地成寸、瞬息万里,方才还在东海之上的身影,不过数息之间,便已脱离苍茫山海的疆域,踏入人间繁华的现代都市。
车水马龙的喧嚣、楼宇林立的烟火,与方才九天沧海的苍茫雄浑截然不同。钢筋水泥勾勒出的城市轮廓,裹挟着人间最寻常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齐乐收去周身所有道韵神光,褪去一身征战杀伐的凛冽气质,素白长衫在人间俗世之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因他刻意收敛气息,让往来路人只当是个身着古风服饰的寻常行人,无人过多留意。
步履从容地穿行在纵横街巷之间,最终停在了沪市老城区一条僻静的老街深处。
老街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两侧皆是带着年代感的旧式屋舍,临街的铺子大多做着小本生意,茶香、饭香、人声交织在一起,恬淡而安稳。老街中段,一间门面不算起眼的茶铺静静伫立,青灰瓦片覆顶,原木打造的门板古朴厚重,门楣之上没有繁复雕花,只悬着一块黑底木匾,上面是一笔力透纸背的单字——苦。
字体苍劲沉郁,落笔处似藏着千钧心事,寥寥一字,道不尽绵长岁月里的万般滋味。
这便是齐乐自少年时便扎根于此的居所,也是他从父亲齐光手中完整接过的茶铺,一间名为“苦”的茶舍。
自灵气复苏、修行之路开启,他辗转九州四海,浴血征战数载,归来次数寥寥。可无论走得多远,这片小小的老街,这间简陋茶铺,始终是他心中唯一的归处。这里没有凶兽嘶吼,没有道则碰撞,没有生死搏杀,只有袅袅茶香,以及深埋在砖瓦梁柱之间,属于山海法师一脉代代相传的根脉。
抬手推开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屋内的静谧。一股清醇温润的茶香迎面而来,混杂着老旧木头独有的沉敛气息,瞬间抚平了他一身征战留下的杀伐戾气。一楼是寻常茶室,几张老旧木桌错落摆放,茶盏茶具擦拭得一尘不染,墙角立着古朴的茶架,层层叠叠摆满了各式茶叶,皆是父亲当年亲手收集打理。
寻常市井之人踏入此地,只会觉得这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老茶店,品茗闲谈,消磨时光。可只有齐乐清楚,这间看似平凡的茶舍,内里暗藏乾坤。山海一脉从上古传承至今,历代山海法师的手记、秘卷、传承法器,还有无数不为人知的宗门旧事、天地秘闻,全都收藏在茶铺二楼的静室之中。那一处空间布下了代代相传的上古禁制,凡尘修士难以窥探,妖邪精怪不敢靠近,千百年来,始终安稳守护着山海道统的核心秘密。
而这里,也是父亲齐光曾经固守半生的地方。
念及父亲,齐乐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父亲齐光,是上一代正统山海法师,修为深不可测,一生守着这间“苦”茶舍,守着一脉传承,从未主动踏足四方纷争。可就在数年前,齐光离开茶店消失了,之后齐乐再见到父亲齐光的时候便是天地位面壁垒震动,居于天下人间之上的天上世界,有强者跨界而来。
天上世界,是这片凡尘天地对应的上位位面,也是万古以来所有修行者梦寐以求的飞升之地。传说那里仙宫林立,法则更为高阶,寿元无尽,神通莫测,是凡尘修士登临巅峰后的最终归宿。可谁也不曾想,这人人向往的天界,却成了齐光的囚笼。
来人并非接引飞升的仙使,而是天上世界的执法者。他们以“窥探天规、私藏禁道”为由,强行将齐光带走,押入天上世界深处囚禁。自那一日起,父子二人天地相隔,遥遥相望而不得见。
齐乐修行路上的诸多执念,除了追寻大道、圆满山海道统之外,营救父亲,便是他心底最深的牵绊。这些年他踏遍九州收束万兽,一路变强,除却完成先祖遗命,亦是想积攒足够力量,有朝一日能踏破天地壁垒,闯入天上世界,将父亲救回。
如今想来,当年父亲被天界带走,恐怕根本不是所谓的触犯天规。结合方才古卷浮现的残痕,还有前路那层登天壁垒,答案已然隐隐浮出水面。父亲定是早他一步,察觉到了《山海经》的异样,摸清了古卷残缺的真相,触及了天上世界刻意掩盖的隐秘,这才招来横祸,被强行拘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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