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香殿的暖阁里,空气紧绷得像是一根即将崩断的弓弦。
霍文姰刚刚用清水漱了口,口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酸涩感被强行压了下去。她坐在那张铺着西域羊毛地毯的坐榻上,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正在一张空白的竹简上无意识地划着圈。
刘据坐在她对面。
那件微乱的鸦青色朝服已经被他整理妥当,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温润从容的伪装。但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是一头刚刚尝到血腥味的狼。
他们正在排练。
排练明天早朝上,如何将这个还未成型的胎儿,变成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地刺进刘彻那个名为“捧杀”的死局里。
“孤会在广川王发难的时候,先示弱。”刘据的手指在青铜案几上轻轻敲击着,声音低沉而冷静,仿佛在谈论别人的生死,“等他把廷尉府查抄李家的事情牵扯到东宫,你再出面。”
霍文姰冷笑了一声,把玩着手里的笔管。
“出面哭诉吗?”她挑了挑眉,“告诉他们,太子妃因为惊惧交加,动了胎气?然后让王太医当众作证,把刘彻架在‘谋害皇孙’的道德火炉上烤?”
“不仅如此。”刘据微微倾身,眼神深邃,“孤甚至可以当众咳出一口血来。就说这几日监国,心力交瘁,再加上担忧你的身体……”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这样,刘彻就不得不当众表态。他那个虚伪的‘太子党’,也会在瞬间土崩瓦解。”
霍文姰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些荒谬。
就在半个时辰前,这个男人还因为刘彻的逼迫而濒临崩溃,紧紧抱着她汲取冷意。而现在,他已经能完美地利用她的子宫,甚至不惜咒自己吐血,来完成这场政治反杀。
真不愧是刘彻的种。
“可以。”霍文姰将狼毫笔扔在案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明天早朝的朝服,我会让紫苏勒得紧一点。脸色越苍白越好。最好能在玉阶上晃两下,显得更逼真。”
他们就像两个正在编排一出荒诞戏剧的疯子,把每一个细节都算计到了骨子里。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赵安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圆胖的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惊悚,活像是大白天见了鬼。
“殿下!太子妃殿下!”他连气都喘不匀,直接跪在地上滑行了一小段距离,“外、外面……”
刘据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手腕一翻,宽大的袖袍垂落。
“慌什么?”他声音温和,却透着杀意,“是廷尉府的人把东宫围了,还是清河王又递了什么要命的折子?”
霍文姰也坐直了身体,手指下意识地摸向了袖口里藏着的短刃。
“不、不是!”赵安咽了一口唾沫,疯狂摇头,“廷尉府的人……撤了!全都撤了!连在城西搜查的铁甲军都退回了营地!”
暖阁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霍文姰摸着短刃的手僵住了。刘据敲击案几的手指也悬在了半空中。
“你说什么?”刘据微微眯起眼睛。
“不仅撤了……”赵安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表情更加诡异了,“陛下还下了口谕,让王太医不用回太医院了,直接带着铺盖卷住进披香殿外头的倒座房。说是……说是要十二个时辰死死盯住太子妃的饮食起居!”
赵安的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紫苏有些凌乱的脚步声。
向来沉稳的紫苏,此刻手里捧着一个夸张的、足有半人高的红漆锦盒,走得摇摇晃晃。
“主子……”紫苏把锦盒放在地毯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整株几乎成精的百年老山参,还有各种名贵得让人眼晕的西域燕窝、东海血玉膏。
“建章宫李公公亲自送来的。”紫苏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梦幻般的虚无感,“说是陛下赏的安胎药。还说……还说让主子安心养胎,谁敢惊扰了皇孙,诛九族。”
一阵冷风从推开的窗户吹进来,卷起地毯边缘的流苏。
霍文姰看着那株百年老山参,又看了看对面同样陷入僵硬的刘据。
这就好像,你花了三天三夜磨快了一把刀,穿上了最坚固的铠甲,做好了慷慨赴死的准备。然后你的敌人走过来,不仅没捅你,还给你盖了一床棉被,并塞给你一个热水袋。
荒谬。
极致的荒谬。
“他……”霍文姰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他是不是吃错药了?”
刘据慢慢地收回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那张总是运筹帷幄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名为“茫然”的情绪。
“他没有吃错药。”刘据苦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只是……突然想起来,自己是个祖父了。”
霍文姰沉默了。
她突然觉得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孕吐,而是因为这种诡异的温情。
大汉的最高统治者,那个多疑、冷酷、把亲生儿子放在火上烤的暴君,竟然因为一个还没核桃大的血块,瞬间放弃了所有的政治算计,变成了一个护犊子的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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