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孙姨将筷子搁回碗沿上,嘴角那抹笑意还在,却淡了许多,像是被风吹薄了的云,“还成吗?”
“成。”方硕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在科斯塔体育场的时候,是他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反应快,胆子也大,没给咱们大圣披挂门丢人。”
孙姨沉默了须臾。
壁炉里的松木噼啪爆了一声,几点火星溅在石砌的炉沿上,转瞬便熄成了灰白的余烬。
“那就好。”孙姨的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平静,甚至还带着几分说不上是欣慰还是自嘲的意味,“只要他能够成器,我便没什么好说的。毕竟他不是他爹,他爹是他爹,我是我,他好就行了,至于我,我在这里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别的,不想再多求了。”
李简听得出这话里头的疏离与避让,便不再追问。
那毕竟是孙姨的家私,她不愿多说,谁也没资格刨根问底。
众人知趣地岔开话头,将饭桌上最后一点菜扫了个干净。
酒足饭饱之后,杨旭捧着碗筷竟自告奋勇地去厨房刷碗,被孙姨笑骂着撵了回来,说这小子刷碗比打人还费盘子。
虽不知杨旭为何如此殷勤,但这一刻倒有了几分人气。
收拾妥当,众人换上孙姨备好的棉衣。
那棉衣虽是东拼西凑来的,却件件合身,想来孙姨是按着各人的身形仔细挑过。
又将各自的兵器用油布裹了,塞进登山包里,各自背在肩上。
临行前,孙姨从储藏室里搬出四副老式的越野滑雪板,又从厨房拿出一个装着蜂蜡与油脂混制而成的防雪盲墨镜盒子,招呼着李简等人把装备配上。
“科马佩德罗萨山这个季节积雪厚,路况极差,普通靴子踩上去不出半个时辰就得湿透结冰。”孙姨将一盘登山绳塞进李简的背包侧袋,手上动作不停,嘴里的话也一句接一句,“你们要上山,就不能走寻常路,北坡有一片废弃的老伐木道,夏天的时候被山洪冲垮了一半,地图上早就不标了,但路基还在。从那里上去,能绕开大半的巡逻路线。”
杨旭将滑雪板往腋下一夹,又伸手去摸桌上剩下的半碟子花生米,被莫从学一巴掌拍在手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直抽气,嘴上却还是那副欠揍的腔调。
“哎哟,孙姨,您连这都知道?您该不会以前是干情报的吧?”
孙姨将登山绳的余量塞进背包,拉上拉链,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在这住了小二十年,这山里的一草一木,不说闭着眼睛都能走,也差不了太多。这些消息值不了几个钱,但对你们来说,能救命。”
“孙姨。”李简接过装得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单手掂了掂,分量不轻,却也不至于影响行动。他将包甩上肩头,那只恢复了七八分视力的眼睛在壁炉暖融融的红光里映出几分难得的郑重,“此番恩情,李简记下了。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孙姨摆了摆手,将碎花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沙发扶手上,又从壁炉台上拿起那根尚在袅袅冒烟的檀香,插回香插里,仔细调整了一下角度,像是要把这东西摆成最顺眼的样子。
“报答就不必了,你们能活着回去,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后院墙根底下有一条小巷,巷子尽头左拐,往山上走大约二百米有一条废弃的防洪水渠,沿着水渠往北走,就能接上那条老伐木道。走吧,别磨蹭。”
众人不再多言。
莫从学三老在前,方硕与茅叔望护在两翼,杨旭和李简垫后,一行七人悄无声息地从后门出了民宿,踏着夜色没入那条蜿蜒的青石小巷。
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两旁的石灰岩旧楼将月光挡得严严实实,只在头顶露出一条细长的、缀着几点冷星的灰蓝色天幕。
脚下的青石板被夜露打湿,踩上去发出极细微的绵软声响,七道脚步声叠在一处,竟像是只有一人在走。
出了巷口左拐,果然是一条早已干涸的防洪水渠。
渠壁用毛石砌就,被数十年山洪反复冲刷,石缝间的灰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嶙峋的石骨,脚踩上去却能稳住身形,比看起来要结实得多。
沿着水渠向北攀了约莫二百米,地势陡然抬升,水渠的尽头没入一片繁密的针叶林。
林间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松软无声,空气里浮着松脂的冷香与被夜露浸润的泥土味,清冷而干净,将方才在民宿里那股檀香味冲得烟消云散。
再往上便是科马佩德罗萨山。
喜欢道不轻言请大家收藏:(m.x33yq.org)道不轻言33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