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东岳带着一帮人走进巷子的时候,正是牛肉汤店一天里最热闹的时辰。晌午的日头把青石板晒得发烫,卤肉香和牛骨汤的醇厚味道混在一起,从店门口飘出来,勾得路过的人直咽口水。店里坐满了人——有穿工装的建筑工人,有附近写字楼里出来吃午饭的白领,有带着孩子的一家三口,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街坊,慢悠悠地喝着汤,就着烧饼,聊着家长里短。
赵东岳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他身后跟着侯志强、宋明磊和鲍丙伟,四个人往门口一堵,原本敞亮的店门口立刻暗了几分。店里的说话声没有停,但有些人已经注意到了门口这群人的阵仗,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这边瞟。
赵东岳没有立刻进去。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目光扫过店里每一张桌子,最后落在柜台后面的那个人身上。
那人穿着一件深黑色的长袖衫,领口立着,正低着头擦灶台。擦得很仔细,抹布叠得方方正正,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每一寸台面都不放过。他擦完灶台,把抹布在水池里搓了搓,拧干,叠好,搭在水龙头旁边的架子上。然后他直起腰,转过身来。
一张年轻的脸,五官平平,看不出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得像一碗端平了的水,既不热切,也不闪躲,就那么看着门口堵着的一群人。
赵东岳迈步走进了店里。
他走路自带一股气场,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底跟水泥地面接触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店里靠门口最近的一桌客人被他的气势压得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筷子夹着的一块牛肉掉进了汤碗里,溅出几滴油花。
赵东岳走到柜台前,站定了。
他比黑球高了小半个头,站在柜台外面微微俯视着站在柜台里面的黑球。这个角度天然带着一种压迫感,赵东岳习惯用这种角度去打量一个人——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对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可这一次,他什么都没看到。
黑球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微微抬起下巴,迎上赵东岳的目光,眼神平静得像一池没有风的湖水。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三秒钟,赵东岳先开了口。
你是方四?
黑球点了点头。
赵东岳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见过很多人,形形色色,三教九流。有人怕他,有人敬他,有人恨他,有人想巴结他。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不是装的,是真的什么都没有。那种平静太纯粹了,纯粹到让赵东岳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不适感,像是伸出去的拳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我叫赵东岳。赵东岳伸出手,谢谢你救了我。
黑球低下头,看了看赵东岳伸出的手,又抬起头,看着赵东岳的脸。沉默了两秒钟,他伸出手,握住了赵东岳的手。那手微凉,触感很奇怪,不像正常人的皮肤,更像是握着一块被太阳晒温了的石头。赵东岳心里微微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用力握了握,松开了。
不客气。黑球说。
两个字,声音低沉浑厚,像从井底传上来的回音。赵东岳感觉自己的耳朵被那声音轻轻震了一下,但他说不清那种震动来自哪里——是音色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
店里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了。几个老街坊停下筷子,伸长脖子看着柜台前的这一幕。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男人认出了赵东岳,脸色微变,赶紧低下头,把脸埋在汤碗后面。赵东岳在这片地界上混了八年,认得他的人不在少数,但大多数人只是听说过他的名字,没见过他本人。此刻他往牛肉汤店的柜台前一站,几个知情的人已经悄悄起身,放下钱,从侧门溜了出去。
赵东岳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转过身,扫了一眼店里还在吃饭的食客,忽然提高了声音:各位,今天这顿我请了。麻烦大家行个方便,让我跟这位小兄弟说几句话。
店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赵东岳。他说话的语气听着客气,但那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懂——你们该走了。几个机灵的已经放下筷子站起身,剩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犹豫了几秒钟,也陆陆续续地站起来往外走。一个小孩子被母亲拽着胳膊往外拖,手里还攥着半块烧饼,被拖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赵东岳的目光,吓得赶紧把烧饼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跑了出去。
不到两分钟,店里空了。
只剩下马伟站在后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牛肉汤,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看着空荡荡的大堂,又看看站在柜台前的赵东岳和他身后的那几个人,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个馒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这位大哥——马伟把汤碗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开口,您这是……
赵东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温和,但马伟觉得后脊梁发凉。
老板放心,今天的损失我双倍补给您。赵东岳说,您先坐,我跟您店里这位小兄弟聊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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