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羽凡坐在太师椅上,没有起身,甚至没有转头看向窗外。
他的灵视始终如水银泻地般覆盖着整个庭院,每一滴血的溅落轨迹、每一道伤口的深浅走向、刺玫真气流转的细微滞涩,都在他“眼中”纤毫毕现。
硬币还在他指间缓缓旋转,冰冷,稳定,仿佛外间的生死搏杀不过是棋盘上几步寻常的落子。
庭院里的动静渐渐稀疏。
最后一声短促的惨嚎被夜风吞没,随之而来的是更长、更沉寂的死寂。
血腥气被风卷着,从半敞的窗棂灌入屋内,浓重得几乎凝成实质。
脚步声从院中靠近,有些沉,有些踉跄。
门被推开。
刺玫站在门口,月色在她身后勾勒出单薄的剪影。
她左手按着右臂外侧一道皮肉翻卷的伤口,暗红色的血从指缝间不断渗出,滴落,在门槛内侧晕开一小团深色。
淡青色的劲装已被割裂多处,左肩、肋下、右大腿外侧,各有一道深浅不一的刀口,最深的那道在左肩,血几乎是将衣料浸透了再淌下来。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失了血色,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烧着尚未冷却的杀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虚脱后的空洞。
她走进来,反手合上门,将满院的血腥与残骸隔绝在外。
走到温羽凡面前三步处,她停下,微微喘息,气息有些紊乱,却努力压得平稳:“先生……了结了。十五人,无一活口。”
温羽凡终于停止了转动硬币的手。
硬币静静躺在他掌心,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刺玫身上那些仍在渗血的伤口,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审视的凝重。
他站起身,走向靠墙的条案,拉开抽屉,取出一只早已备好的深色药箱。
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瓷瓶、纱布、棉签和几把小型医用剪刀。
他拎起药箱,走向刺玫。
“过来。”温羽凡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坐下。”
刺玫没有迟疑,依言在离温羽凡不远的圆凳上坐下。
药箱被搁在一旁的小几上,发出轻响。
温羽凡从箱中取出一瓶烈性消毒酒精和一卷洁白的纱布,又抽出几根棉签。
“衣衫碍事,脱了。”温羽凡语气平淡,目光只落在她伤得最重的左肩处,“需要处理。”
刺玫身体微微一僵。
苍白的脸颊上,一抹极淡的绯红飞快浮起,又迅速被她强行压下。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落一小片阴影,手指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但动作却很果断——她动作利落地将上身的衣物褪去,只余贴身的月白文胸。
伤势在灯光下彻底暴露。
左肩那一刀最重,几乎削掉了一块皮肉,血肉外翻,深可见骨,鲜血仍在不断涌出;
右臂外侧是道贯穿伤,两侧皮肉呈暗红色翻卷;
肋下那道斜长的伤口倒不算太深,但位置险要,离肺腑不过寸许;
大腿外侧的则是一道狭长的割伤,虽未伤及筋骨,却也血流不止。
白皙的肌肤上,暗红的血迹纵横交错,触目惊心,与她年轻的面容和紧绷的身体形成某种残酷的对比。
温羽凡没有半分迟疑或避讳,仿佛面前只是一具需要修复的器物。
他倾身向前,先处理最重的左肩。
棉签蘸满酒精,毫不留情地按压进伤口深处。
“唔——”刺玫咬紧牙关,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本能地后缩,却又立刻强行稳住。
冷汗瞬间从额角渗出。
温羽凡的手稳如磐石,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抬眼看她,只是继续用棉签仔细清理伤口内的碎屑与凝血,动作精准而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忍着。”他只是说。
清理完毕,他取出一瓶止血生肌的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处,再用纱布层层缠绕,加压包扎。
动作流畅,仿佛做过千百次。
处理完左肩,他目光移向右臂的贯穿伤,手法依旧冷静专业。
直到包扎到肋下那道伤口时,温羽凡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看向刺玫的脸,那双沉静如渊的眸子里,映着她苍白的脸容和尚未褪去的红晕,以及眼角强忍的一点水光。
“这道伤,”温羽凡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极轻的、近乎叹息的意味,指尖虚虚点在她肋下那道斜长的刀口上,“是你第一次真正取人性命时,留下的。”
刺玫的呼吸滞了一瞬,垂下的眼睫颤了颤。
“手起刀落,人倒下的那一刻,你恍惚了。”温羽凡的声音很平,像在叙述一个客观的、与他无关的瞬间,“因为你怕了,所以你的刀意散了,步伐也慢了半拍。这半拍,给了旁边那人可乘之机。”他看向肋下的伤口,“他出刀的时候,你根本没防备。”
“我……”刺玫想要解释,但她没法解释,因为一切正如先生说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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