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枫——蓝俊峰的声音从那堆碎着的字里面拼出来两个字，叫了一声战枫的名字之后又碎了一阵，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才把下一段话拼出来，你饶了我，你饶我这一次，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师姐的事是我让人干的，我认，我赔，你要什么我都赔，你要我的命没用——
蓝俊峰的声音又裂了一次，像是断了的琴弦弹了一下又断了。
你要我的命没用，你杀了我你还要对付我父亲，你把我留下来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给你当狗都行。
蓝俊峰说到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了，像是用砂纸从嗓子里磨出来的。
他脸上的表情彻底垮了，那张原本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团被揉过的纸，上面全是褶子，全是湿的，汗和血和他自己的眼泪混在一起，把他那件白绸衬衫的前襟染得一片狼藉。
战枫蹲在蓝俊峰面前，看着他那副样子。
他看着那张肿起来的脸上挂着的东西，眼泪、汗水、血珠子，在那盏纸罩灯的光线下面闪闪发亮。
他看着蓝俊峰两只手撑在地上不停发抖的那个样子，看着他那双从恐惧变成求饶再从求饶变成崩溃的眼睛。
战枫的脸上那个笑容慢慢收掉了，收掉的幅度不大，但收掉之后露出来的表情跟他之前进包间的时候差不太多，平平的，没什么波澜。
我以为你多硬骨头呢。战枫玩味一笑，这就求饶了？
蓝俊峰的声音从那堆碎了的字里面又拼出来一句，求你了……求你了……我什么都给你……什么都行……
战枫摇了摇头，摇头的动作很慢，从一个方向摆到另一个方向，摆完了停住了。
他看着蓝俊峰那张脸，声音里带着一种没意思的尾音。
你不求饶嘛，我还高看你一眼，你打了我师姐，你让人把她打成那样，你那时候有没有想过她会求饶？有没有想过她会跟你说我错了？
蓝俊峰的嘴张着，张了好几下都没有发出声音。
他那只睁着的眼睛里面那层东西正在裂开，像是冰面从中间裂了一道口子，口子越裂越大，从他瞳孔的正中间往两边爬。
我……蓝俊峰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吐出来一个字之后又卡住了。
战枫从蹲着的姿势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像是蹲久了有点僵。
他低头看着坐在地上靠着墙壁的蓝俊峰，看着他那副缩成一团的样子。
你的命，我今天收了。战枫声音平平的，像是说完了这句话就该去下一件事了，你欠我师姐的，你用你的命还。
蓝俊峰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的眼睛瞪着战枫，瞳孔里面那层恐惧已经烧到了最亮，亮得刺眼，像是油灯烧到最后那一下蹿起来的高火苗。
他的嘴张开到了最大，想说什么，但那句话还没有出来，战枫的右手已经伸过去了。
那只手的动作不快，像是摘一个够得着的东西那样顺手。
战枫的掌心贴着蓝俊峰的喉咙侧面，手指扣在他颈侧的动脉上，没有用力，就是贴了一下。
但那一贴的瞬间，一层极淡的金光从他的掌心里面透了出来，那层光薄得像是一层滤过的水面，贴着蓝俊峰的皮肤往下走了一截。
蓝俊峰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的嘴张着，喉咙里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那气音很短，短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截断了。
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两只手从地面上抬起来，朝着自己的脖子抓过去，但他的手指还没有碰到战枫的手腕，他的身体就软了。
那层金光从战枫的掌心渗进他的皮肤，顺着他的颈动脉往下走，走了不到两寸的长度，他整个人像是被人拔掉了电源一样，绷着的身体松了，头往旁边一歪，靠在了墙壁上。
他的眼睛还睁着，那只肿了半边的脸对着战枫的方向，瞳孔里面那层亮光正在慢慢暗下去，像是一盏烧尽了的油灯，火苗从高变低，从低变矮，最后跳了一下，灭了。
他的嘴还张着，那声没说完的话噎在那张张着的嘴里，没有出来，也没有回去。
包间里面安静了。
北冥黑煞站在门口那边，他的后背还贴着墙壁，两条腿撑着他的身体，但他的膝盖在抖，抖得他整个人都在晃。
他的嘴张着，比蓝俊峰的嘴张得还大，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看着战枫把手从蓝俊峰的脖子侧面收回来，看着蓝俊峰的脑袋靠着墙壁歪着，看着他那只睁着的眼睛里面那层光完全灭了，变成了一片暗灰色的死水。
北冥黑煞的喉咙里面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往外挤的一口气，然后他的身体顺着墙壁往下滑了半寸，又硬撑着站住了。
战枫把右手垂下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他把手插回夹克口袋里，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北冥黑煞。
北冥黑煞被他那一眼看得整个人往墙壁上又贴紧了一分。
他的嘴唇抖着，干裂的嘴皮上全是白皮，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出来的声音又碎又小，像是从一块裂了的石头缝里面渗出来的水。
过来。战枫对北冥黑煞招了招手。
北冥黑煞的脚在地面上挪了两下，然后一步一步地往战枫那边挪。
他走路的姿势有些不对劲，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抬起来费劲，落下去的时候脚尖在地毯上蹭着。
他走到战枫面前两步远的距离就停住了，不敢再往前。
战枫指了指靠墙坐着的蓝俊峰，指了指他那颗歪着的脑袋。
把他的头给我剁下来。
北冥黑煞的眼睛猛地瞪圆了。他的脸上那层苍白又往下褪了一层，褪成了一种青灰色的底子，像是刚从土里翻出来的石头。他看了看靠墙坐着的蓝俊峰，又看了看战枫，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挤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剁……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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