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陈家
邮差往门缝里塞进来的时候,福伯正在打扫。他放下扫把,弯腰捡起信封,扫了一眼上面的字——圆润的、带一点小弯的笔迹,不是少爷的手笔,但收件人写的是陈先生亲启。
把他交给在庭院休息的老爷
陈父用剪刀裁开封口,抽出信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叠好塞进怀里。
当天晚上回到二楼住处的亭子间,把信纸又拿出来,就着煤油灯仔仔细细地看了第三遍。
身边有良人相伴,贤淑持家。
儿有意于港岛置一小铺。
年内或可携眷南下,与父亲团聚。
他把信纸贴在心口的位置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装着几样东西——一张旧照片,几本存折,三封叠得齐整的电报回执,还有一串钥匙。
陈父把存折翻开看了看。上面存的是他攒了大半辈子的积蓄,几百万大洋,原本家业更大,奈何鬼世道,被各路牛马吃拿,公司越发难经营。可现在儿子说要在香港开铺子,那上海的底子怎么办?
他坐回椅子上,想了很久。窗外黄浦江的海面上有轮船的灯在缓缓移动,呜呜的汽笛声隔着一条街传过来,闷闷的。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外滩一家老字号的银楼。银楼后面的账房里坐着个穿旗袍的女人,二十出头,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手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正低头看账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笑了一下:陈伯父,今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曼春,我有事找你商量。
林曼春把账本合上,站起来给他倒了杯茶。她父亲在上海开过绸缎庄,他在苏州做过布匹生意,后来战乱一起都迁到了香港。这间银楼是林曼春的产业。
陈父坐下来喝了口茶,把信的事拣着能说的说了。他没提儿子具体在做什么,只说自己儿子在上海那边待不住了,想到香港来开个铺子,作个退路。
林曼春听完,”我就知道默哥没事!“指尖在茶杯盖上转了一圈:那你上海那边的家业呢?
要处理掉。但我不想让人起疑。一个上海商人突然把铺子、存货、房产全卖了走人,街面上多少眼睛看着。
林曼春点了点头,想了片刻:我有个法子。我在上海还有两间铺面没脱手,一直托人打理着。你可以对外说——你在香港这边要做一笔大生意,把上海的产业折价盘给我爸,我爸年底一并出手。外人看着就是正常的商业往来,不会有谁多想。
陈父抬眼看着她:你帮我?
帮你就是帮我自己。你儿子是儿子的父亲,我总得这个帮忙 。林曼春笑了一下,再说了,你那些铺子、存货、房产,我爸按市价收,又不是白拿。反正以后我儿子也有一份,也不亏。
陈父站起来冲她拱了拱手:你这边派个人跟我一起走,好做交接的手续。
我亲自去。林曼春把茶杯放下,上海那两间铺子我自己也得料理。顺路的事儿。
第二天,陈父登上了离开上海的船。林曼春同行,带了两个伙计。船舱里风大,她站在甲板上裹紧了披肩,看着海面出神。陈父站在她旁边,两人都没说话。
船到苏州的那天是阴天。码头上人挤人,黄包车的铃铛响成一片。陈父下船的时候看了一眼码头边的水门汀地面,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到苏州来,也是这个码头。
他让林曼春先去落脚,自己回了苏州路上的陈家老宅。宅子三进深,前后两个院子,青瓦白墙。他推开大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吱呀响了一声。院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黄了,落了一地没人扫。
他站了一会儿,走进书房,把抽屉里几封旧信拿出来烧了。又去祠堂看了看,把祖宗牌位用布包好,放进了藤箱里。
然后他坐下来给邻居写了张条子,说宅子要卖,连着铺面和存货一起。条子贴在了弄堂口的布告栏上,上面留的是林曼春银楼的地址。
消息传得很快。第二天就有两个买家来看,其中一个出价不低。林曼春出面谈的,三下五除二把铺面、存货、宅子全部打包盘了下来,账面走的银楼账户,干干净净。
但真正麻烦的是那批私货。
陈默这些年暗地里给组织囤过一批西药和无线电零件,藏在老宅地窖的夹层里。这批东西不能落到别人手里,也不能在搬家的当口让人翻出来。
林曼春知道这事。她安排了两个心腹伙计,夜里把地窖的东西用油布裹了,分三趟运到码头她自己的货仓里。货仓外头挂的是林记绸缎庄的招牌,没人会查一批绸缎布匹的货箱。
四月底,上海所有家业清空。铺子关了门,存货入了库,老宅换了锁。
最后一天晚上,陈父站在空荡荡的老宅院子里,手里攥着那串旧钥匙。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惨惨的一片。他蹲下来,把钥匙埋在了槐树底下。
然后他锁了大门,头也没回地走了。
码头上的汽船是夜里十点开的。陈父和林曼春站在甲板上,看着外滩的灯火一点一点往后缩。林曼春递给他一杯热茶,他没接,先点了根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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