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推门进来的时候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他把烟斗往桌上一搁,先没说话,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了半杯,抹了把嘴才开口:成了。矿坑那边的火昨天夜里烧到今天中午才灭,旁边三个村子的人都看见了,说天都烧红了。
陈默坐在桌边正在擦一把撸子,布条从枪管里拉出来看了一眼,又捅回去,没有抬头:消息传到哪儿了?
北平城里全在传。茶馆里说书的今天早上临时换了段子,说什么天火焚油、天降神罚,底下听众拍桌子叫好,伪军进来赶了一回场子,等人走了又接着说。老周坐下来,把烟斗点上吸了一口,咱们自己人那边更热闹,好几个联络点的人都来问,是不是咱们的手笔。我没认,也没否认。
陈默把枪装好,咔嗒一声推上弹匣,搁在桌面上。他抬起头看着老周,脸上的表情很淡。
老周,你冷静一下。
老周嘴里叼着烟斗,吐了一口烟,从烟雾后面看着他:怎么说?
陈默把枪推到一边,双手搁在桌面上:矿坑那把火烧掉了六十万升燃油,华北方面军的春季后勤补给裂了一道大口子。这是好事,我认。但你把这件事放大来看——松本那边会怎么解读?
老周把烟斗拿下来,烟丝的火星明灭了一下,他没再吸。
陈默接着说:之前兵工厂的机床失窃,现场干干净净,松本得出的结论是对方有某种无法解释的偷窃手段。现在矿坑那边——几十辆油罐车按假调令把油卸进了一个废弃矿坑,然后那坑又正好爆炸起火。你觉得松本会怎么想?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他会觉得……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偷盗。
陈默的声音压低了,他会觉得这是一次系统性的布局。有人先搞到了后勤部的公文纸和印章,伪造了调令,然后提前在矿坑里埋了炸药,等油运进去了再引爆。这中间涉及到的环节——公文伪造、物资调度规律掌握、地形勘探、炸药布置——任何一个环节都不是一个人能单独完成的。
陈默把烟灰缸拉过来,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在缸沿上磕了磕:他之前把我们当成一个能偷东西的组织来查,查了两个半月没摸到边。现在这把火烧完之后,他会把我们当成一个能打战役的组织来查。你猜他的排查范围会扩大多少倍?
老周的烟斗灭了,他重新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吐烟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你觉得他会从哪个方向入手?
交通。陈默说,能同时运十几辆油罐车进一个矿坑的,不是小规模的地下交通线能办的。他一定会查这条线上的人、车、油、路。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纰漏,整条线都会被拽出来。
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在肺里停了几秒钟才慢慢呼出来。
所以下一步,北平所有的运输线要收缩。能断的暂时全断,通知下面的人,至少半个月内不准有大规模物资调动。等松本的排查劲头过了再说。
老周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桌沿磕了磕烟灰:我这就去传话。
另外,陈默叫住他,这次行动涉及到的所有人——写信使、中间递送的、油库那边的内线——全部重新核实一遍身份。如果有人在这件事之后突然消失、突然调职、突然被人接触过,先当最坏的情况处理。
老周站起来,把烟斗塞进兜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陈默一眼:你这人心眼儿比我多三层。
陈默没接这话。他把桌上那柄枪拿起来插回腰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往外看。巷子里照常有人走动,一个拉煤的板车经过,车夫弓着背往前推,轱辘在青石板上滚出一串沉闷的声响。。
老周离开,门合上之后,陈默走回桌前坐下来,把杯子里已经凉透的水喝了。
北平地下党在欢呼天火焚油,但他高兴不起来。每一把火都是一个标记,标记越多,松本那张拼图就越完整。兵工厂、731、矿坑燃油——三件事在时间线上串起来,像三颗珠子被一根线穿过,穿到最后一定能看见握线的手。
那颗珠子最后的形状,可能就是他自己。
他想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推开门。秦雪宁不在家,裁缝铺今天有活,她一大早就出门了。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旧小说。
他退出来,把门带上。
他需要单独待一会儿。把脑子里所有的事情重新排一遍——油库的坐标、矿坑的火、秦月生的行踪、松本的逻辑墙。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着,像一盘还没落完的棋。
他坐到桌边又点了一根烟,吸了半根,按灭了。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铺开,拿笔在上面画了一条时间线——从兵工厂机床失窃开始,到731爆炸,到矿坑燃油火海。三件事在时间轴上间隔一个半月、三周、十天,间距越来越短。
他在每条线的末端都画了一个箭头,指着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写着两个字——。
松本的网正在一点一点收紧。而他自己,就是网眼里那条正在拼命找空隙钻过去的鱼。
他盯着纸上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撕碎了扔进灶膛,火柴划着了引火,看着纸片在火里卷曲、变黑、化成灰。
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他盯着那团火看了很久,直到纸灰全部落尽,他才把火柴梗也扔进去,站起来走回了外间。
巷子里有人唱着小调经过,是个卖冰糖葫芦的,竹筒里插着红亮亮的果子,在午后的阳光底下反着光。
他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儿那调子,嘴角的线条松了松,然后转身拎起修车工具箱,推开门出去了。
北平城照常过着日子,街上人来人往,茶楼里说书的还在讲天火焚油的新段子,守城门的伪军靠在墙根底下打盹儿,太阳照在青灰色的城墙上,把砖缝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陈默推着自行车混在人流里,往城南修车铺的方向去了。
铜扳指在他靴筒里贴着小腿,内侧那四个字像一块不重但一直没放下的石头,搁在心口的某个位置,随着脚步一下一下地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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