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家庭自有粮食库存耗尽,面临高企的市场价格和低于平均水平的收入,他们不得不减少餐数、控制份量、借钱买粮,甚至变卖家产来买食物。
洪水和干旱的交替重创了农业,玉米、小米等主食作物大面积歉收。据粮农组织数据,主要季节的农业生产出现了负增长,虽然收成好于此前厄尔尼诺现象造成的干旱期,但仍不足以满足全国粮食需求。
许多家庭一天只能吃一餐,甚至只能吃野草和未成熟的野生水果。
“我们吃玉米棒子——不是玉米,是玉米芯,晒干碾碎后煮成粥,”在津巴布韦东部马尼卡兰省的一位名叫钱吉瓦的农民说,“那东西什么都好,就是吃完不拉屎。”
当市场供应短缺时,金钱会填补缺口;但当你手里的钱本身正在贬值时,那就什么都无法满足你了。
津巴布韦正在努力克服长期的通货膨胀问题,但数据仍然令人震惊。
政府推行紧缩货币政策和严格的外汇管制:通过禁止央行向政府直接融资、提高利率、强行要求企业以外币计价等措施,试图收拢失控的价格。
但这只是一部分画面。
这意味着,即使在最好的情况下,津巴布韦人仍然要面对一个物价变化不定的市场:今天一元的面包,下个月可能要两元,再过两个月变五元。
在哈拉雷市中心的一家超市里,我遇到了正在购物的家庭主妇格蕾丝·西萨瓦。她的购物车里放着奶粉、玉米粉和一小包蔬菜。
“这些昨天多少钱?”我问。
“这些昨天只要一百块。”格蕾丝指着玉米粉,“今天要一百三十块——不因为任何原因,只是店主今天想多赚我三十块钱。”
“你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给。然后少买明天的东西。”
货币的贬值不仅宰割普通人,也间接驱动了毒品需求。当一个人的薪水在两三天内就损失掉十分之一甚至更多的价值,他可能会产生一种极端的想法:“卖掉我的未来,换取今天的暂停。”
止咳糖浆和航空燃油,在这种语境下,成了少数价格相对稳定的商品。
当金钱不再是价值储存物,毒品就成为了一种“替代货币”——提供短暂的可预测的幸福感,而这是津巴布韦政府保障不了的。
津巴布韦首都哈拉雷,姆巴雷区第27小学。
这所小学的建筑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建造的——那时津巴布韦还叫罗得西亚,执政者是伊恩·史密斯的白人种族主义政权。四十年后的今天,外墙剥落,窗户碎裂,屋顶的铁皮生锈,下雨时会漏水。
教师塔皮瓦·马查亚站在六年级的教室里。
这间教室里有来自六年级A班的学生。墙上挂着发黄的字母表和一张褪色的津巴布韦地图——一张已经过时的新地图,但没人介意,因为上课的人也看不到了。
“好,同学们,今天的数学课我们来讲百分比——”
教室门突然被推开。副校长走了进来,脸色很难看。
“马查亚老师,你可以出来一下吗?”
马查亚走到走廊。副校长低声说:“六年级B班今天只有八个学生来。”
“B班不是应该有三十二名学生吗?”
“你不是知道吗。”副校长的声音很干。
是的,马查亚知道。津巴布韦吸毒率在青少年群体中急剧上升,全国有近4000名中小学学生因吸毒被抓。
这些数字像癌症一样在班级总人数中显现。一个班三十二个孩子变成八个,剩下的那些孩子去哪里了?死了,吸毒了,或者因为家庭破产而被迫去街上找吃的了。
下午放学后,一群孩子蹲在学校的墙角下,轮流用一个塑料袋吸着什么。
马查亚认出其中几个是六年级的学生。男孩的姓名他记得——上学期的数学课代表,成绩不错的。
“以西结,”马查亚走过去,“你知道吗你在做什么吗?”
以西结抬起头。他的黑眼圈很重,眼白布满了血丝。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塑料袋,袋子里被空气膨起,里面那点点的胶水残余雾化挥发,像是他的灵魂在缓缓逃走。
“老师,”以西结说,声音恍惚而平静,“我不能停下来。停下来的时候,一切都回来了。”
“什么回来了?”
“穷,吃不饱,妈妈在街上卖东西被城管赶,爸爸在约翰内斯堡打工不寄一分钱。这些回来的时候,我家比西马(津巴布韦主食玉米糊)都没有。”
他停了一下。
“你听,”他说,“现在天很蓝,很安静。我可以听到鸟叫——那是什么鸟,老师?”
那不是鸟鸣。那是瘾君子的大脑在刺激下捏造的幻觉。但对于一个十四岁的男孩来说,廉价的胶水制造的虚幻蓝天比饥饿的真实冬季更诱人。
马查亚知道他应该把以西结拉走,送他回家,告诉他的父母。但他的父母——他们自己每天能喝几碗玉米粥?家里有足够饭吃吗?送回去之后,孩子明天还会来学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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