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曹山林把对联贴上了。大门上贴了一副红纸黑字的对子，上联是“勤劳致富家业兴”，下联是“和睦相处福满门”，横批“安居乐业”。字是请屯里教书的李先生写的，李先生写得一手好毛笔字，笔画遒劲有力，像是用刀刻在红纸上的。灶间门口贴了一个倒着的“福”字，曹山林贴的时候，林海在旁边喊“倒了倒了”，曹山林说“倒了就对了，福到了”。
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连墙角的雪都清干净了，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地。柴垛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小山，够烧一整个冬天。仓房里堆满了年货：野猪肉、狍子肉、野鸡、野兔、冻鱼、酸菜、粉条、蘑菇、木耳，还有两坛子白酒、一筐苹果、一袋子冻梨。灶台上摆满了碗筷盘子碟子，摞得高高的，像是要开饭店。
倪丽珍挺着大肚子在灶间忙活，蒸豆包、炸丸子、炖肉，香味一阵一阵往外飘。倪丽华在旁边帮忙，揉面、揪剂子、包馅，手脚麻利得很。倪丽芳也在帮忙，切菜、剁馅、烧火，忙得满头大汗。巴图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火苗子蹿起来，映得他脸红扑扑的。二毛也来了，蹲在灶台另一边，帮着烧火，两个灶膛，一个炖肉，一个蒸豆包，谁也不耽误谁。
林海在院子里放鞭炮，黑虎吓得躲进窝里，青风、白雪、大灰、阿黄、小花也躲进窝里，挤成一团，眼睛瞪得溜圆，耳朵耷拉着，尾巴夹得紧紧的。小花最胆小，把脑袋埋在黑虎肚子底下，屁股露在外面，一抖一抖的。
除夕夜，一家人围坐在炕上。炕桌上摆满了菜：酸菜炖白肉，红烧野猪肉，野鸡炖蘑菇，狍子肉炒粉条，炸丸子，蒸豆包，还有一大盆飞龙汤。汤是倪丽华炖的，炖了一整天，汤浓白浓白的，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喝一口鲜得掉眉毛。
二毛端起酒杯，说：“曹哥，嫂子，我敬你们一杯。祝你们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曹山林端起杯，说：“好，干！”
一饮而尽。
倪丽华也给姐姐姐夫敬酒，说：“姐，姐夫，谢谢你们这些年照顾我。”
倪丽珍眼圈红了。“傻丫头，说这些干啥。”
倪丽华也红了眼圈。
林海端着糖水，也来凑热闹：“爸，妈，我也敬你们！”
大家都笑了。
吃完年夜饭，倪丽珍和倪丽华收拾碗筷，倪丽芳帮着烧火，二毛和巴图蹲在灶台边，一人捧着一个冻梨啃，啃得满嘴流汁。曹山林坐在炕上，抽着旱烟，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暖洋洋的。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噼里啪啦的，把夜色炸得稀碎。
林海靠在他身边，说：“爸，明年我能跟你进山不？”
曹山林看看他，说：“你还小，再大几岁。”
林海嘟着嘴：“我都多大了，还小。”
曹山林笑了。“好好读书，将来考大学。进山的事，等你放假了再说。”
林海点点头，又跑去玩了。
夜深了，倪丽华和倪丽珍坐在炕上，说着悄悄话。二毛在旁边，有点困，但硬撑着。巴图也困了，靠在墙上，眼睛半闭着，但没睡着。
“二毛，困了就睡。”曹山林说。
二毛摇摇头。“不困，守岁嘛，得熬到十二点。”
曹山林笑了。
十二点到了。林海拉着二毛和巴图去放鞭炮，院子里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倪丽珍站在门口，看着，笑着。倪丽华靠在姐姐身边，也看着。倪丽芳站在她们后面，也看着。曹山林站在她们身后，看着这一家人，心里想，这日子，真好。
鞭炮放完了，林海跑进来，脸冻得通红，但笑得开心。
“爸，妈，过年好！”
倪丽珍摸摸他的头。“过年好。”
一家人又坐回炕上。倪丽珍端出饺子，热腾腾的，韭菜鸡蛋馅的，还有几个包了硬币的。
“吃饺子喽！”她说。
几个人围坐着，吃着饺子，说着话。林海吃到一个硬币，高兴得跳起来：“我吃到了！我吃到了！”
倪丽华也吃到一个，笑了。曹山林吃到两个，二毛一个，倪丽珍一个，巴图一个，倪丽芳也吃到一个。每个人都吃到了，大家都笑了。
“今年运气好，都吃到了。”倪丽珍说。
曹山林点点头，说：“明年会更好。”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屋里，一家人围坐着，吃着饺子，说着话，笑着。
曹山林看着他们，心里想，这一辈子，值了。
他想起第一次进山，跟着老耿叔，啥也不懂。想起第一次打到猎物，高兴得扛着兔子满屯跑。想起第一次见到倪丽珍，她穿着花棉袄，扎着两条辫子，脸红红的。想起林海出生那天，他抱着那个小小的肉团子，手都在抖。
这些年，苦过，累过，怕过，但从来没有后悔过。他靠自己的双手，养活了一家人。他靠自己的本事，在山里闯出了一条路。他靠自己的良心，交了一帮过命的兄弟。
够了。
明年，还要进山。还要打猎。还要带着丽华，带着巴图，带着这些年轻人，在这片山林里，继续走下去。
路还长，但他不怕。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林海靠在他身上，小声说：“爸，我许了个愿。”
“啥愿？”
林海把嘴凑到他耳朵边，小声说：“我许愿，明年咱们家还能这么团圆。”
曹山林搂着他，没说话。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
曹山林看着那月光，心里想着来年的事。开春了，该种地了。雪化了，该进山了。丽华要嫁人了，丽芳也该定下来了。巴图还要学本事，追风还要练鹰猎。日子，一天一天过。总会越来越好的。
林海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曹山林轻轻把他放在炕上，盖上被子，亲了亲他的额头。
倪丽珍靠在他肩上，也睡着了。她的手放在他手心里，攥着，攥得紧紧的。
曹山林看着她们娘俩，心里想，这辈子，就是为了她们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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