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塘湾到了。
五个人拎起行李,跟着稀稀拉拉的人群下了车。站台比县城的那个小站还要简陋,只有一道低矮的水泥台,旁边竖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皮站牌,上面用白漆写着“石塘湾”三个字。
曹山林第一个踏上站台,脚下是硬实的水泥地,迎面扑来的风带着浓烈的鱼腥气和盐味。他深吸了一口气,那股陌生的气息灌进肺腑里,和他的记忆里所有熟悉的气味都不同——没有松脂的醇厚,没有腐土的湿润,也没有柴火燃烧后的余烬味。
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伸手去整理,而是站直了身体,看着站台外那片在正午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水面。
铁柱跟在他身后走下来,一个趔趄差点绊倒。站台比火车地板低了一块砖,他没注意到。栓子稳稳地走下来,左右看了看,然后把行李袋重新挎上肩膀。大鹏跳下来的时候差点被自己松开的鞋带绊住,铁柱回头瞪了他一眼。王建军最后一个下车,他站在站台上,面对着迎面而来的海风,眼睛眯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站台外面的土路上停着几辆拉客的板车。曹山林选了最近的一辆,把行李放上去:“师傅,去老谢渔家旅馆。”
“十块钱。”车夫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声,脚下一蹬,板车吱呀吱呀地出发了。
板车沿着一条坑洼的土路向码头方向驶去。路两边越来越热闹——晾晒的渔网像巨大的蜘蛛网铺在空地上,成排的木架子上挂着深褐色的海带和墨绿色的紫菜,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盐渍和鱼干的气味。有人在路边的水龙头下冲洗刚捞上来的海货,哗啦的水声混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铁柱坐在板车边上,眼睛已经不够用了。“队长,那是啥?”他指着一堆灰白色的东西。
“海蛎子。”曹山林说。
“那又是啥?”铁柱又指着一筐黑乎乎的圆球。
“海胆。”
“那这个呢?”
“铁柱,”栓子在旁边开口了,“你先别问了。到了地方慢慢认。”
铁柱闭上嘴,但眼睛还在四处转,像个刚进县城的孩子。
板车在一扇半旧的木门前停下来。门上方挂着一块木匾,用黑漆写着“老谢渔家旅馆”几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斑驳了。院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像是在修什么东西。
曹山林跳下车,付了车钱,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堆满了渔网、浮球、锚绳和一截截待修的船板。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蹲在院子中央,正用一把锤子往一块船板上敲铆钉。他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深得像用刀刻出来的,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蓝布褂子。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从五个人身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曹山林脸上。
“你是曹山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胶东口音很重。
“是我。”
老谢放下锤子,站起来,在一件油腻的围裙上擦了擦手。“你小姨子的信,我收到了。”他打量着曹山林,“她说你们是山里的猎人,要来海上找饭吃。”
“是。”曹山林说,“我们不懂海上的规矩,想跟您学。”
老谢的目光在五个人身上又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曹山林背的那根柞木棍上。他看了那根棍子几秒钟,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
“山里人用木棍子走山路,海上不兴这个。”他转过身往屋里走,“先进来坐下,吃了饭再说。海上规矩多,一顿饭的工夫讲不完。”
五个人拎着行李跟在老谢身后走进了那间低矮的堂屋。屋里光线昏暗,一张方桌上摆着一碗咸鱼和半瓶白酒。老谢把酒瓶推过来:“喝一口,驱驱寒。”
铁柱接过酒瓶,犹豫了一下,拧开盖子灌了一口,然后被辣得直咧嘴。
曹山林没有喝酒。他走到窗户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窗外的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展开来,层层叠叠的波浪有节奏地向岸边涌来,在礁石上撞碎成白色的水沫。海鸥在码头上空盘旋,发出尖锐的啼叫。远处有几条渔船正在返航,船尾拖出一道道白色的航迹,在深蓝的海面上慢慢散开。
海风灌进来,吹得桌面上那张旧报纸哗哗作响。
曹山林站在窗前,看着这片陌生的、无边无际的水面。他的手掌贴在粗糙的木窗框上,感受着木质里浸润了多年的咸腥和潮湿。他想起今早凌晨,林海站在山坡上指着屯子说的那句话——“你以后想家了,就想想咱们山上看屯子的样子。”
他把窗户又推开了一点,让更多的海风吹进来。
这片海,他要试着去认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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