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铁柱回过头来,“真的走了。”
曹山林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上。那些田地、村庄、树林,都是他熟悉的东北大地的颜色。这些颜色正在一点点变淡、变稀,被更开阔的平原和更疏朗的天空取代。
火车驶过一个又一个不知名的小站。每一个小站都有相似又不同的景象——月台上等待的人群、墙根下蹲着晒太阳的老人、站牌上用白漆刷的陌生地名。栓子拿出一个小本子,把每一个经过的站名都记了下来,字迹工工整整,笔画一丝不苟。
铁柱开始还趴在窗户上看,看了一会儿就坐回去了。他把手插进袖筒里,靠在椅背上打了个盹。大鹏倒是精神十足,一直盯着窗外看,嘴里无声地数着什么。
王建军削完了那截木头,拿到眼前端详了一下,是个巴掌大的木鱼,造型简单,但线条流畅。他把它收进挎包里,也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曹山林翻开了那本从省城带回来的笔记本。笔记本的中间夹着一封信,是出发前倪丽珍塞进包里的。他当时没来得及看,现在抽出来展开。信纸是普通的作业本纸,折得很仔细,字迹是倪丽珍的,比平时写信时略显潦草,像是赶在临行前匆匆写的。
“山林:你在路上看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正在给孩子们做饭。海远不远?我不知道。我连县城都没出过几回。但我知道你走的路是对的,就像当年你第一次说要带大家打猎一样,刚开始也都说不行。你在外面不要惦记家里,两个孩子有我。林海说他会每天去老鹰岩,那孩子跟他爹一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对了,你走之后,狗剩又跑来一趟,说那三棵树苗他重新培了土,让我告诉你不用担心。屯里一切安好,你只管往前走。丽珍。”
曹山林把信折好,夹回笔记本里。窗外的景色变了——田野开始变成起伏的丘陵,树木的品种也从白杨变成了松柏混杂。火车穿过一条长长的隧道,黑暗持续了将近两分钟。铁柱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嘟囔了一句:“这山可真长。”
隧道尽头的光猛地涌进来,刺得人眯起眼。曹山林重新看向窗外,发现丘陵已经变成了连绵的山脉,山上的植被也更密了。远山在薄雾里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蓝灰色,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墨画。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进山打猎的那个冬天。那时候他才刚带着几个人,背着一杆老枪,沿着结冰的河道往深山里走。路上的雪没过膝盖,每一步都要拔出来再踩下去。那时候他心里也像现在一样,装着一片未知的远方。只不过那时候他手里握着的是猎枪,脚下踩的是雪地;现在他握着的是儿子的柞木棍,脚底是火车地板在哐当哐当震动。
但那种往前走的劲头,是一样的。
“队长。”铁柱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说咱们到了海边,第一天先干啥?”
“先找地方住。”曹山林说,“然后去找一个叫老谢的人。”
“老谢是谁?”
“丽华信里说的,石塘湾那边一个老渔民,靠得住。咱们到了先拜码头,这是规矩。”
栓子在旁边接了一句:“对,就像进山先拜山神一样。”
铁柱琢磨了一下这个比方,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又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火车继续向前。窗外的山越来越高,植被越来越密。有些山壁上露出灰白色的岩石,层层叠叠,像一部翻开的巨书。大鹏趴在窗户上看得入神,忽然指着远处喊了一声:“你们看!”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天际线上,出现了一线与众不同的颜色。那是比天空更深的蓝,平稳地横亘在山脉与天际之间,不晃动,不闪烁,安静得像一条凝固的带子。
“那是什么?”大鹏的声音有些发颤。
曹山林看着那条线,沉默了几秒。
“那就是海。”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铁柱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地坐直了,脑袋几乎要撞上窗玻璃。栓子停止了记录,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动不动。王建军闭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顺着大鹏手指的方向望出去。
那条蓝色的带子越来越宽,越来越清晰。它不再是一条线,而是一片铺展开来的平面,和天空贴着,却比天空的颜色更深、更沉。火车拐过一个弯道,整片海面忽然全部呈现在眼前——灰蓝色的,微微起伏着的,望不到边际的巨大平面,边缘处和天空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铁柱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地挤出一句:“……真他娘的大。”
栓子的笔在纸上点了一下,洇开一个墨点。他没有擦,而是继续看着窗外,像是在用自己的眼睛把这片海记下来。
火车沿着海岸线又行驶了将近一个钟头,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前方出现了一片建筑群——低矮的砖房、高耸的桅杆、密密麻麻的渔船排列在码头上,像一片被风吹散又被重新聚拢的树叶。空气中开始出现一种陌生的味道,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湿润的咸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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