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他转过身,沿着山路快步往回跑,冷风灌进领口,他顾不上拉紧衣襟。他要赶在太阳出来之前,把老鹰岩那边再巡查一遍。这是他向父亲承诺过的事。
曹山林走到屯口的时候,铁柱和栓子已经等在老榆树下了。铁柱套着那辆深绿色的胶轮马车,马嘴里嚼着半根干草,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栓子坐在车辕上,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看见曹山林走过来,只点了一下头。
“建军和大鹏呢?”曹山林问。
“大鹏昨晚上就住我家了,怕起不来。”铁柱说,“刚刚我去叫了,正往这边走。建军也来了,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等着。”
话音未落,大鹏的声音从巷子那头传过来:“来了来了!”他小跑着过来,背上挂着一个明显比他人还大一号的行李卷,跑得磕磕绊绊的,鞋带松了一根,在地上甩来甩去。铁柱跳下车辕,一把把他的行李卷重新绑了绑,又把那根鞋带给他系紧了。“二十岁的人了,出门连鞋带都系不牢,到了海边你还能干啥?”
大鹏嘿嘿笑着,没反驳。
王建军从老槐树底下走过来,脚步比前些天稳当多了,虽然脸上还有一层没褪尽的寡淡,但目光不再躲闪。他背着一个半旧的军绿色挎包,挎包带子在胸前交叉,勒出一道笔直的痕迹。
“人到齐了。”曹山林看了众人一眼,“走。”
马车沿着通往县城的土路驶出去。天色正在从墨蓝变成青灰,东边的山脊线上泛起一线淡金色的光。路两旁的田地里,冬小麦已经返青了,嫩绿的叶子在晨风里一层层翻动着,像一片流动的水面。远处有早起的喜鹊站在树枝上叫了几声,声音清脆,划过寂静的田野。
马车走出三里多地的时候,路边的一片小树林里忽然跑出来一个人。那人跑得急,脚下一绊,差点摔进路沟里。
“等等!等等!”
是狗剩。他气喘吁吁地跑到马车旁边,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塞到曹山林手里:“姐夫,这个给你。我……我昨晚上包的,怕你们路上饿。”说完也不等曹山林回答,转身就往回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那三棵树苗,我今早又浇了一遍水!”
曹山林低头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个煮鸡蛋,还带着温热。鸡蛋壳上沾着几粒没擦干净的草屑,像是刚从鸡窝里摸出来的。
铁柱在车辕上笑了一声:“这小子,变化不小。”
曹山林把布包仔细系好,搁在行李袋旁边,没有接话。
马车在坑洼的土路上又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到了县城火车站。说是火车站,其实只是一个灰扑扑的砖瓦小站,站台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等车的人,有的缩着脖子打盹,有的蹲在地上抽烟。检票口的木栅栏还没开,铁门上的铁锈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
曹山林让铁柱把马车寄存在站外的一家小旅店,五个人拎着行李进了候车室。候车室里一股煤灰和旱烟混合的气味,长条木椅被磨得发亮,坐上去吱呀响。
铁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行李袋往脚边一放,搓了搓冻僵的手:“队长,你说那海,真有那么大?比咱们这的黑瞎子沟还大?”
“黑瞎子沟能走两天两夜,海你站在岸边看,三天三夜也看不到头。”曹山林说。
铁柱张了张嘴,没接上话。栓子坐在一旁,从包里掏出一个布口袋,把里面的干粮和咸菜重新整理了一遍,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大鹏则趴在候车室的窗户上,呵了一口白气,用手指在结霜的玻璃上画了一只船,画完又拿袖子擦掉了。
王建军坐在最边上,没有参与他们的闲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从挎包里掏出一小截木棍和一把小刀,开始低头削木头。刀锋刮过木屑,发出沙沙的轻响。
铁门被推开了,检票员拎着一串钥匙走出来:“去省城的,检票了。”
五个人拎起行李挤过检票口,踏上月台。远处传来一声汽笛,长长的、低沉的声音,像一头巨兽在晨雾中苏醒。紧接着,一列绿皮火车从铁轨尽头缓缓驶来,车头喷出白色的蒸汽,在清晨的空气里滚滚散开。车轮轧过铁轨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铁柱攥着行李带子的手忽然紧了。他看了一眼曹山林,曹山林冲他点了点头。
五个人上了车。车厢里人不多,硬座排椅大半空着。他们找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铁柱和大鹏坐在一边,曹山林、栓子和王建军坐在对面。行李被塞上行李架,那根柞木棍太长,放不上去,曹山林把它竖在座位旁边,用腿夹住。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气味——煤烟、泡面、皮革座椅、汗味。窗外,站台上的工作人员正在挥动一面小旗。
汽笛再次响起。火车猛地一震,然后缓缓启动了。
铁柱趴在窗玻璃上,看着站台慢慢向后滑去。那几个等车的人、灰扑扑的砖瓦房、生了锈的铁栅栏,一点点缩小,变成模糊的影子。紧接着,窗外展开了原野——冬小麦返青的田地,田埂上整齐的白杨树,远处星星点点的村落屋顶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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