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跟在后面听得一头雾水,但他努力记着,嘴唇无声地重复着那些陌生的名词。栓子掏出本子开始记录,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大鹏的注意力则被一艘刚进港的漂亮白船吸引住了,站在岸边看了好半天。王建军始终走在队伍末尾,安静地看着一切,指间还夹着那截木刻,鱼鳍的轮廓已经有了雏形。
将近中午的时候,老谢把他们领回旅馆。老谢媳妇已经在堂屋里摆好了饭桌,正午的日头透过窗纸把屋里照得通亮。桌上摆着清蒸梭子蟹、盐水煮蚬子、炖杂鱼、海菜汤,还有一碟红褐色的虾酱和一碗白米饭。
五个人围着桌子坐下,面对着这桌陌生的菜,谁也没先动筷子。铁柱盯着那只红彤彤的梭子蟹,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半天:“队长,这玩意儿……咋吃?”
老谢拿起一只蟹,翻过来,先把蟹壳掰开,露出里面雪白的蟹肉和金黄流油的蟹黄。“先把壳掀了,然后把鳃撕掉——这两排灰白色的东西不能吃。剩下的一口一口来,肉用筷子挑,蟹腿掰下来用牙嗑。”
铁柱学着他的样子抓起一只蟹,用力一掰,蟹壳没开,反而把蟹腿掰断了一根。老谢的媳妇在旁边笑了一声,重新拿了一只,教他把蟹尾和蟹壳之间的连接处先按松了再掀。铁柱按她说的试了一次,果然开了。他笨拙地挑了一块蟹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忽然亮了。“队长,这玩意儿……鲜!”
栓子吃得很稳,一小块一小块地挑着蟹肉蘸了醋送进嘴里,动作不紧不慢,但吃完了之后又把蟹壳上的每一丝蟹黄都刮得干干净净。大鹏则直接上手,把蟹腿掰断了往嘴里塞,被蟹壳上的小刺扎了一下嘴唇,嘶了一声。
王建军坐在边上,没有急着吃。他先喝了一小碗海菜汤,然后拿起一个蚬子,像学过的样子在嘴边一嘬。但用力过了头,蚬子壳“啪”的一声崩开,一小块壳从嘴边弹出去,打在对面墙上又弹回来,骨碌碌滚到桌子底下去了。铁柱噗地笑出来:“建军你这是在打猎还是吃饭?”
王建军自己也愣了一下,红着耳根又拿了一个,这次放轻了力道,慢慢把肉吸了出来。
曹山林吃得最慢。他一边剥蟹,一边观察着老谢的动作,看他怎么掰蟹腿、怎么挑蟹腮、怎么用筷子尖把蟹黄从壳缝里刮出来。每一个细节他都默记在心里。这不是猎物的解剖,但道理是一样的——你要吃透一样东西,就得先了解它的结构和关节。
老谢喝酒,曹山林也陪着喝了一小碗。酒是自家酿的米酒,微甜,后劲足。喝到碗底的时候,老谢把碗放下,拿筷子头蘸着酒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潮水今天早上五点到顶峰,往后推四十八分钟,明天就是五点四十八。你们住下来头几天,先把潮水的规律摸清了再说。”
“怎么摸?”曹山林问。
“看。每天早晚去滩涂上走一圈,退潮的时候去看看露出来什么,涨潮的时候看看淹回去什么。潮来潮去,规律就在那,天天盯着看,自然就懂了。”
铁柱啃着蟹腿:“那……什么时候能下海?”
老谢看了他一眼:“急什么?海又不跑。”
铁柱被噎了一句,没再接茬,低头继续和那只梭子蟹搏斗。
午后,海风比上午凉了些,太阳偏西把云层的影子投在海面上,一片深一片浅地流动着。五个人坐在旅馆院子里消食,老谢搬了一把破藤椅靠在墙根下打盹,鼾声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
铁柱坐在石头上剔牙,剔到一半停住了:“队长,你说咱们这趟来,算不算从山上下到了海里?”
曹山林靠在院墙的阴影里,看着院门外面那一小片被阳光照亮的土路。“算吧。”
“那咱们以后是山里人还是海里人?”
“都算。山是你的根,海是你的路。”曹山林说,“根扎稳了,走多远都不怕。”
铁柱琢磨着这句话,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放进手心里看了看,又扔掉了。
傍晚的海风更凉了,卷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从码头方向吹过来。曹山林从行李袋里翻出那件倪丽珍新絮了棉花的旧袄子披上,袄子一上身,那股柔软的暖意立刻笼住了后背和肩膀。他闻到了袄子布料上残留的皂角味和灶台的烟火气,那是家的味道,隔着上千里的距离,被这件棉袄带到了海边。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西边的云层被落日烧成橘红色和深紫色,一层叠着一层,堆在天际线上像一座倒悬的山脉。海面被染成一片流动的金色,波光碎成千万片,在浪尖上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今早林海站在山坡上送他时的样子,想起那双握着柞木棍的、还带着少年稚气的手。不知道那孩子今天有没有去老鹰岩巡查,不知道那三个补种的树苗有没有被风刮歪,不知道双胞胎女儿醒来之后找不到爸爸会不会哭闹,不知道倪丽珍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忙不忙得过来。
他的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封被反复折叠过的信。信纸的边缘已经有些起毛了,但他没有拿出来看,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信封的表面,又把手抽了出来。
院子里,老谢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然后又沉沉睡去了。铁柱和栓子靠着墙根坐在一起,正低声议论着明天要去哪片滩涂。大鹏蹲在水龙头底下刷他那双被泥糊住的鞋,刷得满手都是黑水。王建军坐在门槛上,终于把那截木鱼刻完了,此刻正把它举在夕阳里端详。
曹山林靠在墙根上,面朝着院门的方向。门外,码头的喧嚣正在慢慢退潮,海鸟的叫声渐渐稀疏了,远处渔船上开始亮起零星的灯火,像一粒粒橙色的种子撒在灰蓝色的海面上。
他把棉袄裹紧了一些,闭上眼。海风穿过院墙的缝隙,带着咸腥的潮气吹在他的脸上,和山里那股带着松脂味的穿堂风不一样,但他知道,用不了多久,他也会熟悉这种风。
明天,他要去看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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