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山林看了几眼就移开了目光。他注意到码头的东南方向有一排铁皮顶的棚子,棚子下面停着一溜卖鱼的板车,板车上的鱼比刚卸下来的更新鲜,银亮的鱼身在阳光下几乎透明,鳃盖还在微微翕动。几个穿白围裙的鱼贩子围着板车挑货,手指在鱼身上按来按去,像在摸某种活物的脉搏。
他在那里站了将近半个钟头,把码头上能看到的一切都看了一遍——渔船怎么靠岸、货怎么卸、鱼怎么分拣、什么鱼卖什么价、买家和卖家怎么谈价钱。他的脑子里像在铺一张地图,把每一块信息都归到对应的位置上。
回到老谢渔家旅馆的时候,铁柱他们已经醒了。铁柱正坐在院子里的一块石头上,端着碗喝粥,但动作明显比平时迟缓,眼睛有些发红。“队长,”他看见曹山林进来,放下碗,“我怎么觉得昨晚睡了一觉比进山跑一天还累?”
“海边的潮气重,身体还不适应。”曹山林说,“过两天就好了。”
栓子正在院子里晾一件被海风打湿的外套,动作不紧不慢,但手指有些僵硬——昨晚的湿气让他的关节也不舒服了。大鹏蹲在水龙头旁边洗脸,冷水激得他直抽气。王建军坐在门槛上削另一块木头,他换了一截新木料,看形状像是在刻一条鱼。
老谢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咸鱼干,往石桌上一放:“吃完了跟我去码头。今天有船回来,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卸货。”
铁柱立刻放下碗,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哒响了一声。
码头上比曹山林清晨看到的时候更热闹了。几条大船正同时靠岸,船上的水手们光着膀子往岸上扔鱼筐,一筐接一筐,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稳稳地落在接货人手里。铁柱看得眼都直了:“这要是扔偏了,不就砸了?”
“扔偏了扣工钱。”老谢说,“扔准了有赏。”
铁柱琢磨了一下这句话的深意,点了点头。
曹山林注意到码头一角围了一圈人,比别处更拥挤,传来的声音也更激昂。他走过去,从人缝里挤到前面,看到地上摆着一条巨大的鱼。那鱼身长将近两米,青黑色,嘴巴大得能塞进一个成年人的脑袋,鳃盖还在缓慢地一张一合,说明它还活着。鱼身上连着绳子,绳子那头拴在一根钉在水泥地里的铁桩上,防止它挣扎时滑回水里。
“龙趸。”旁边有人喊了一句,“这得二百斤往上!”
“谁打的?”
“赵老海!他那条船今早回来的,一网下去就中了这个大家伙!”
围着的人群发出惊叹和议论。有人伸手想去摸鱼身,被鱼尾巴猛地甩了一下,手腕上立刻留下一道红痕。“活的!还会打人!”
曹山林蹲下身,仔细观察那条大鱼。它的鳞片比成年人的指甲盖还大,边缘有一圈淡金色的光泽,眼睛黑亮,瞳孔在阳光下收缩成一条竖线。它的呼吸节奏很慢,每一次鳃盖开合都带着一股腥咸的水汽喷出来。
“这鱼在海里,能撞翻小船。”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曹山林偏头一看,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他旁边,身材壮实,脸上带着常年被海风吹出的红黑,下巴上有一道旧疤,像是被鱼线勒过的痕迹。他的目光也落在那条鱼身上,但表情比周围的人平静得多。
“赵老海?”曹山林问了一句。
男人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外地人?”
“东北来的。姓曹。”
“曹山林?”赵老海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谢老头昨天说来了几个东北人,我还以为他吹牛。你真是打猎的?”
“打过十年猎。”
赵老海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最后落在他那双手上,点了点头:“手上有老茧,位置不对,不是拿笔的,也不是光扛包的。是拿过家伙的。”他转过身,“晚上有空,来我船上喝一杯。”
说完他挤进人群里,和几个渔贩子开始谈那条龙趸的价钱,嗓门大得隔着半条码头都能听见。
铁柱挤到曹山林身边:“队长,那人谁啊?”
“赵老海。”曹山林看着人群里那个壮实的身影,“昨晚老谢提过他,这片海域的老渔把头,打了一辈子鱼。”
铁柱哦了一声,又看了一眼那条正在地上喘气的巨鱼,咽了口唾沫:“那东西……能值多少钱?”
“看斤两,看新鲜度。这个个头,少说几百块。”
铁柱吸了一口凉气,没再说话。
上午剩下的时间,老谢带着五个人在码头上转了一圈,从渔船修理区走到渔网晾晒场,从水产交易棚走到柴油补给站。每到一个地方,他都慢悠悠地讲几句,不着急,像是在喂一群刚学会走路的雏鸟。“这是船底漆,红褐色的防锈漆,每年至少要刷一遍,刷少了船底长满藤壶,船就走不动了。”“这是浮球,绑在渔网上用来标示位置的,海上有浪你看不见网,看浮球就行。”“这是锚绳的接头,打这种结不会滑,风浪再大也拽不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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