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上海造船厂。
黄浦江上氤氲的水汽尚未完全散尽,与厂区里高耸的烟囱冒出的白烟混杂在一起,让整个世界都显得有些灰蒙蒙的。
然而,这片灰色的天地之下,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喧嚣景象。
“哐当!哐当!”
巨大的龙门吊缓缓移动,将一块数吨重的钢板精准地吊运到船坞中的船体骨架上。
下方,戴着安全帽的工人们如同忙碌的蚂蚁,在各自的岗位上穿梭。
刺眼的电焊弧光不时亮起,伴随着“滋滋”的声响,将一块块钢板焊接在一起;铆工们挥舞着大锤,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回荡在船坞上空;远处车间里,车床转动的轰鸣声、锻锤砸落的巨响声,交织成一曲充满力量的工业交响乐。
自从那个只会喊口号、搞批斗的革新会主任钱旺被市里的调查组带走后,整个造船厂的空气都仿佛清新了许多。
新上任的主任,是原来主管后勤的副厂长刘卫东。
这位在厂里干了半辈子的老厂长,最懂工人们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上台后没搞什么虚头巴脑的动员大会,第一件事就是抓食堂。
伙食,是一个厂子的基础。
很快,工人们惊喜地发现,食堂的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丰盛了起来。
虽然一个月还是难得吃上几顿正经的红烧肉,但每天雷打不动,都会有鱼有虾。
有时候是红烧鱼块,有时候是小炒河虾,再不济也是一碗鲜美的鱼头豆腐汤。
肚子里有了油水,干活的力气自然就足了。
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磨洋工的氛围一扫而空,工人们的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手上的活计也利索了许多。
效率,就这么实实在在地提了上来。
更让大家伙儿心里充满盼头的,是刘厂长在一次生产例会上透露的消息——那个神通广大、总能给厂里搞来各种物资的小沈同志,已经去了港岛谈业务,而且会顺便帮厂里重新联系上之前那个进口牛羊肉的渠道。
消息一出,整个厂子都沸腾了。
厂门口的传达室里,门卫老张靠在椅子上,眯着眼,思绪早已飘远。
他想起了去年过年的那段好日子。
那真是他这十几年来过得最红火、最舒坦的一个年。
得益于小沈同志的神通,厂里不知道从哪里搭上了一个渠道,每个月都能稳定供应两千斤冰冻的进口牛羊肉。
过年的时候,每个正式工都分到了一斤肉,那沉甸甸的牛肉拿在手里,比发多少钱都让人高兴。
那时候,食堂里隔三差五就有红烧牛肉、萝卜炖羊肉卖。
那浓郁的肉香,能从食堂窗口一直飘到厂门口。
老张现在一想起来,都忍不住下意识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滋味,醇厚、浓郁,带着独特的奶香,炖得软烂入味,一口下去,满嘴流油,吃完感觉浑身都充满了用不完的力气。
可惜好景不长。
自从厂里成立了革新会之后,从市里空降来的革新会主任,把刘厂长这些老领导全都赶到一线去“劳动改造”。
没过多久,又搞起了什么“忆苦思甜”,说吃那么好是“享乐主义”,是“糖衣炮弹”,硬生生把牛羊肉的供应给掐断了。
那段日子,食堂的菜又变回了清水煮白菜、盐水煮萝卜,工人们的脸也跟那菜色一样,一天比一天难看。
现在好了,那些只会喊口号,胡乱发号施令的家伙都滚蛋了,刘厂长官复原职,不,是更进了一步,成了革新会主任,彻底把厂子的大权握在了手里。小沈同志又亲自出马去了港岛,那有牛羊肉的好日子,肯定是不远了。
老张在厂里干了三十多年,形形色色的人见得多了,从旧社会的大班、工头,到新社会的厂长、书记,没一个能像小沈同志那样让他打心底里服气的。
那孩子,看着年纪轻轻,可办起事来却稳当得很。
仿佛天底下就没有他办不成的事。只要他说了要去办,那就一定能成,大家伙儿等着享受成果就行了。
这是一种近乎于迷信的信任,却在造船厂数千名工人的心中,牢牢地扎下了根。
就在老张回味着红烧牛肉的香味,畅想着未来的美好生活时,一阵平稳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抬起头,隔着传达室的玻璃窗向外望去。
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正稳稳地停在了厂区大门外。
这车老张认识,整个上海市也没多少辆,是真正的大领导才能坐的。
车身擦得锃亮,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泽,显得格外气派。
更让他吃惊的是,轿车的后面,还跟着一辆解放牌大卡车。
卡车车厢上盖着厚厚的绿色帆布,但从帆布的缝隙和高高隆起的轮廓看,里面显然装满了东西。
风吹过,帆布被掀起一角,老张眼尖,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缝隙里露出的,是一扇扇码得整整齐齐、白花花、透着诱人红色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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