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长白山进入了一年中最热的时节。榛子林的树冠密不透风,知了在林子里没日没夜地聒噪。翠花坊的炒锅从早响到晚,开口笑榛子的香味能飘出二里地。
三嫂刘翠花这一个月像换了个人。每天卯时到坊,亥时离坊,十二个钟头钉在车间里。她带出来的三个徒弟——王老好媳妇、刘大嫂、张寡妇——也都顶了岗,炒制、研磨、包装三条线转得溜溜的。
这天傍晚,三嫂正蹲在包装机前调封口温度,门帘一挑,三哥杨振河进来了。他站在门口,脸不是颜色,嘴张了几张,愣是没发出声。
三嫂一抬头,心咯噔一下:“咋了?”
“娘……娘不行了。”杨振河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老四刚打来电话,县医院下的病危通知,让家里人都去。”
三嫂手里的榛子洒了一地。
杨母是三天前住院的。头几天只是咳嗽,没当回事,老太太倔,说啥也不肯去卫生院,非说是“老天爷收人的日子没到,阎王爷还不想见我这老太婆”。第三天早上,杨振庄去给爹娘送早饭,发现娘趴在炕沿上,脸憋得青紫,一口痰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杨振庄二话不说,背起老娘就上了车。王建国一脚油门踩到底,二十分钟赶到县医院。急诊室的大夫忙活了一个多钟头,总算是把人从鬼门关拽回来了。
可拽回来的只是一口气。
“老年慢性支气管炎急性发作,合并心衰。”主治医生摘下口罩,脸沉着,“杨主任,老人年纪大了,各脏器功能都在衰退。这次是救过来了,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杨振庄站在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着里面插着氧气管的老娘,一句话也没说。
他站了整整三个钟头。
王晓娟带着继业赶来时,天已经黑透了。她看见丈夫的背影,腰微微弓着,两只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像一棵被风刮弯了的老树。
“他爹……”
杨振庄没回头,声音很轻:“娟子,娘这回……怕是真不中了。”
王晓娟鼻子一酸,把继业往身后拢了拢,没敢接话。
杨母昏迷了两天两夜。第三天下午,人醒了。
第一眼,她看见了守在大儿子床边的杨振庄。
第二眼,她看见了站在病房门口、手足无措的三儿媳刘翠花。
老太太的眼珠动了动,嘴唇翕翕着,不知在念叨啥。杨振庄凑近了听,听见娘说:“让……让你三嫂进来。”
三嫂腿一软,差点跪在门槛上。她这辈子,嫁进杨家二十三年,婆婆没正眼瞧过她几回。有一回她端着洗脚水从堂屋过,溅了两滴在地上,婆婆骂了她一个时辰,骂她是“扫把星”“搅家精”“老杨家倒了八辈子血霉娶这么个丧门星”。
三嫂以为这辈子婆婆都不会正眼看她了。
她低着头挪到床边,不敢抬头。
“翠花。”杨母的声音像风箱漏了气,嘶嘶啦啦的,“你……你过来。”
三嫂往前蹭了半步。
“再近点儿。”
三嫂又蹭了半步,膝盖挨着床沿了。
杨母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一把三嫂的头发。那头发花白了大半,用黑卡子别着,有几缕从卡子里滑落下来,散在耳边。
“你……你啥时候有白头发了?”杨母问。
三嫂眼泪刷地下来了。她憋着不敢哭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娘问你话呢。”杨振河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三……三年前就有了。”三嫂声音打着颤,“就是那年……那年俺回娘家,娘您不让,老四给俺拿了两百块钱让俺回去……那会儿就有了。”
杨母的手停在半空,僵住了。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氧气瓶咕噜噜的气泡声。
三嫂扑通一声跪下了。
“娘,俺对不住您。”她额头抵着床沿,眼泪把床单洇湿了一小片,“俺嫁进杨家二十三年,没给您端过几回洗脚水,没给您做过几顿顺口饭,还成天惹您生气……俺不是个好媳妇,俺不是人……”
杨母没说话。她的手慢慢落下来,落在三嫂的头顶上。
“你起来。”老太太说,“地上凉。”
三嫂不起来,把头埋得更低。
“俺让你起来。”杨母提高了声音,尽管嘶哑,却透着几十年没变的执拗劲儿,“老杨家没有跪着说话的规矩。”
杨振河赶紧把媳妇拽起来。三嫂站在床边,泪糊了一脸,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不敢看人。
杨母看着她,看了很久。
“翠花,”老太太忽然说,“你记不记得,你刚进门那年,我骂你是‘扫把星’?”
三嫂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你知道我为啥骂你?”
三嫂摇摇头。
杨母叹了口气,那口气在氧气罩上凝成一片白雾。
“因为你进门那天,你公公的腿摔断了。”杨母说,“那年你振河他爹在二道岭修梯田,从崖上滚下来,左腿粉碎性骨折。你花轿进门,他躺在炕上动弹不得。我瞅着你就来气,我就寻思,是你这扫把星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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