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没人敢吱声。
“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你克的。”杨母的声音越来越慢,像老牛拉破车,“他摔腿是雨水滑的,跟你有个屁关系?可我那会儿就是过不去那个坎。你公公一躺半年,家里六个孩子张嘴要吃饭,我一个人当驴使唤,累急了就骂你。骂顺嘴了,就骂了二十三年。”
三嫂张了张嘴,喉咙像堵了块棉花。
“娘,您别说了……”
“你让我说。”杨母固执地摇头,“这回不说,怕是没机会说了。”
她歇了歇,攒足力气,又开口。
“翠花,这二十三年,你恨我不?”
三嫂拼命摇头。
“恨也该恨。”杨母说,“我要是你,我也恨。”
她把头转向床边的杨振庄。
“老四,你恨娘不?”
杨振庄没料到娘会突然问他。他愣了一瞬,喉结滚动,却没出声。
“你不用瞒我。”杨母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你恨娘偏疼你三哥。小时候你爹打你,娘从来不拦着。你三哥挨打,娘就扑上去护着。你考上初中那年,家里实在供不起三个学生,娘让你下来种地,让你三哥和你大哥念书。你嘴上不说,心里一直记着。”
杨振庄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搭在床栏上的手。那双手布满老茧和疤,是二十多年狩猎、种地、干活留下的印记。
“娘,都过去了。”他说。
“过不去。”杨母摇头,“有些事,过不去。”
她喘了一会儿,又转向三嫂。
“翠花,你这些年在老四手下干活,老四对你好不?”
三嫂使劲点头:“好。老四对俺好,对振河也好。俺们欠老四的,这辈子还不清。”
“还不清就慢慢还。”杨母说,“老四不是那计较的人。”
她停了一下,忽然问:“翠花,你那个榛子坊,叫啥名来着?”
三嫂愣了:“叫……叫翠花坊。”
“翠花坊。”杨母慢慢重复这三个字,点点头,“好听。比我这老婆子一辈子没名没姓强。”
三嫂又想哭了。
“娘,俺……俺明儿给您带榛子来,俺亲手炒的开口笑,您尝尝。”
“中。”杨母说,“中。”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皮也耷拉下来。杨振庄赶紧凑近:“娘,您累了,歇会儿吧。”
杨母没应声。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积攒力气。
过了很久,久到病房里的人以为她真睡着了,她忽然又开口。
“老四,你三嫂这些年没少给你添堵,你咋还对她这么好?”
杨振庄没说话。
“你就不记恨?”
杨振庄看着病床上的老娘,那张脸比五年前老了太多,皱纹像刀刻的,颧骨高高凸起,皮肤蜡黄。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娘背着三哥,牵着他,去十里外的公社卫生院看病。三哥发高烧,娘急得满嘴起泡,一夜没睡。他那时候六岁,跟在娘后头,小跑着才能跟上。娘没回头看他一眼,可他记得娘弯着的背,记得娘的棉袄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
“娘,”杨振庄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您记不记得我六岁那年,三哥发高烧,您背着他去卫生院?”
杨母闭着眼,微微点头。
“那天我跟着您跑了十里地。”杨振庄说,“您背着三哥,没背我。我那时候小,不懂事,心里埋怨您。”
他顿了顿。
“后来我长大了,自己有了孩子,才知道当娘的难处。一个孩子病了,别的孩子就得受委屈。不是不疼,是顾不上。”
杨母的眼角滚下一滴泪。
“您对三哥好,不是偏心,是觉得三哥体弱,怕养不活。”杨振庄说,“您骂三嫂,也不是真恨她,是累急了,找个人撒撒气。您逼我给三哥涨工资,不是想占我便宜,是怕三哥日子过不好,怕您走了之后他没人管。”
他握住母亲瘦骨嶙峋的手。
“娘,您的心思,儿子都懂。”
杨母睁开眼睛,看着这个她亏欠最多的儿子。他今年四十三了,鬓角也有了白发,眼角也有了细纹。可在她眼里,他还是那个跟在身后小跑、却不敢喊累的六岁孩子。
“老四,”她嘴唇颤抖,“娘对不起你。”
“娘,您没有对不起我。”杨振庄说,“您生了我,养了我,供我念了四年书。您把您能给的全给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母亲的手背。
“儿子能有今天,是托您的福。”
病房里静了很久。三嫂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杨振河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王晓娟抱着继业,眼泪无声地流。
杨母慢慢抽回手,在枕头边摸索了一会儿,摸出一个小布包。
那布包是蓝底碎花的,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她抖着手打开,从里面掏出两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一张是存折。
“这是你爹和我的棺材本,两千三。”杨母把存折塞进杨振庄手里,“你拿着,给合作社用。”
杨振庄要推,老太太瞪眼:“不许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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