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疏舟消失的消息,在皇城中引起了一场不小的震动。
赵祯在御书房里坐了一整天,批了上百本奏折,见了十几个大臣,处理了无数件琐碎的政务。他的表情始终平静,他的声音始终沉稳,他的举止始终优雅,没有任何人看出任何异常。
可陈安看出来了。
他看出赵祯批奏折时,朱笔的力度比平时重了几分,有几本折子的批语写得过于严厉,不像陛下平日那种温和克制的风格。他看出赵祯接见大臣时,眼神比平时锐利了几分,有几个大臣被他盯得额头冒汗,说话都不利索了。他看出赵祯喝的那杯茶,从滚烫放到冰凉,一口都没动过。
陛下的心里,有事。
而且不是小事。
傍晚时分,陈安终于忍不住了。他趁御书房没有外人,跪在赵祯面前,低声道:“陛下,已经派了三拨人出去,还是没有找到洛公子的下落。”
赵祯正在看一份奏折,闻言抬起头,看了陈安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陈安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焦急,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一口古井,井口被石板封死了二十年,没有人往里面看过,也没有人知道里面还有没有水。可现在,那块石板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点一点地顶起来,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随时都可能彻底碎裂。
“陈安。”赵祯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奴才在。”
“朕问你,如果朕要查城南的那件事,从何处查起?”
陈安沉默了。
他知道陛下在问什么。
城南的那件事,指的是洛疏舟的失踪。可这件事牵涉太广,牵涉太深,牵涉的人太多了。赵家、钱家、孙家、李家,还有他们背后的那些人,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每一个人都有动机,每一个人都有手段。从何处查起?
陈安不敢回答。
“朕来告诉你。”赵祯没有等他回答,“从谁最急,从谁最怕,从谁最不想让那桩案子翻过来——查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夕阳的余晖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暗沉的金色。他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两盏被擦亮了的灯。
“朕要见赵秉文。”
陈安愣了一下:“陛下,赵秉文是赵家的人……”
“朕知道。”赵祯打断了他,“可他是赵家唯一一个——至少表面上——在帮洛疏舟的人。如果他也不知道洛疏舟的下落,那说明,动手的人不是赵家。”
陈安叩首,退了出去。
赵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他告诉自己,明天就去见沈明远,明天就去告诉他——朕会救你。可明天来了,他又告诉自己,再等等,还不是时候。再等等,再等等……
然后,沈明远死了。
赵祯闭上眼睛。
他想起沈明远那首诗。
“不受尘埃半点侵,竹篱茅舍自甘心。”
这首诗,不是讥讽朝政,不是暗讽新党,不是表达什么政治立场。它只是一首诗。一首写梅花的诗。一个书生在春天的午后,看着院子里盛开的梅花,随口吟出的几句诗。
就是这样一首诗,毁掉了他的一生。
就是这样一首诗,让二十多个人被牵连,被贬官,被流放,被折磨至死。
就是这样一首诗,让一个皇帝愧疚了二十年。
赵祯睁开眼睛。
他的眼中,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光芒。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一种混合了自责、觉醒和决绝的情绪,像是一把被埋在地下很久的剑,终于被人挖了出来,擦去了锈迹,露出了下面的锋芒。
赵秉文是在当天夜里被秘密带入皇城的。
他穿着一身便装,没有带任何随从,在陈安的引领下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走过一条又一条御道,最终来到了御书房的门外。
他跪下来,叩了三个头。
“进来。”赵祯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赵秉文起身,推开门,走了进去。
御书房里的灯光很暗,只有一盏烛台亮着,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屋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赵祯坐在龙案后,面前的奏折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可他没有在看,而是靠在龙椅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等什么。
赵秉文在龙案前跪下,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
“赵秉文,”赵祯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朕问你,洛疏舟在哪里?”
赵秉文的身体微微一震。
“回陛下,”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认罪,“臣……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赵祯睁开眼睛,看着赵秉文。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让赵秉文心中一凛。那不是他熟悉的皇帝——那个温和的、克制的、从来不会对大臣发火的皇帝。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像是火山喷发前无声的颤栗。
“赵秉文,”赵祯的声音依旧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烧红的铁,烙在赵秉文的耳朵里,“你父亲赵明远,二十年前做了什么,你以为朕不知道?你赵家这些年在朝堂上做了什么,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帮洛疏舟查那桩案子,你以为朕不知道你的心思?”
赵秉文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朕都知道。”赵祯说,“可朕一直没有动你们。为什么?”
赵秉文不敢回答。
“因为朕不敢。”赵祯的声音骤然拔高,那不是咆哮,不是怒吼,而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撕心裂肺的释放,“因为朕怕!怕你们赵家的兵,怕钱家的银子,怕孙家的刀子,怕李家的笔!怕你们联手把朕架空,怕你们把朕废了,怕朕变成先帝临终前说的那种——坐在龙椅上的傀儡!”
他的声音在御书房里回荡着,一下,两下,三下,像是一颗颗石子被扔进了枯井,发出沉闷的回响。
赵秉文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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