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以后,奶奶照陈神婆说的做了。剪刀是家里用了三十年的老剪刀,刀刃磨得锃亮,压在枕头底下硌得国栋后脑勺疼。铜镜是奶奶从柜底翻出来的,巴掌大,镜面发乌,照不清人影,用红绳系在门框上,垂下来的那头用火烧焦了。
头三天没什么变化,国栋还是咳嗽,还是喘,还是夜里惊醒。奶奶的心一天比一天凉。到了第五天,早晨,国栋忽然说要喝粥。奶奶正在灶台前发呆,听见这句话,手里的柴火掉在了地上,捡起来的时候手在抖。她赶紧煮了一碗白粥,米粒熬得烂烂的,端到床边。国栋自己坐了起来,端着碗,喝了半碗。喝完了,他舔了舔嘴唇,说“还要”。奶奶又去盛了半碗,他又喝了半碗。
第七天,他下床走了两步。扶着床沿,一步一步,从床头走到床尾,再从床尾走回床头。他的腿在抖,可他没有倒。
第十天,他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那天太阳很大,晒得地面发白,国栋蹲在龙眼树下,光着膀子,晒了半个多钟头的太阳。他的皮肤晒得发红,可他没喊热。他的眼睛看着地上的蚂蚁,黑黑的一串,搬着一粒米饭,往墙角的洞里走。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看入了神。
从那以后,国栋一天比一天壮实。先是脸色好了,蜡黄变成了粉白;然后体重上来了,胳膊腿粗了,小肚子圆了;到了年底,他跑起来鞋都追不上,在院子里疯跑,咯咯笑,笑声能传出去半条巷子。
奶奶后来跟斑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人听见。她坐在竹椅上,手里的蒲扇停了,眼睛看着窗外,目光很远,远到斑斑觉得她看的不是窗外那棵龙眼树,是别的地方,是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女人后来再也没来过了。陈神婆说,她是走了,还是被压住了,没人知道。你二叔命大,要不是神婆那几句话,他早就没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斑斑问奶奶:“您见过那个女人吗?”
奶奶摇摇头。她低下头,又拿起蒲扇,慢慢摇了起来。蒲扇的风吹着她花白的头发,吹着她脸上深深的皱纹,吹着她领口那根磨得发亮的银链子。“没见过。可你爷爷见过。他说那几年,做梦老是梦见她,穿着一条蓝裙子,站在老屋门口的龙眼树下,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站着。你爷爷每次从梦里醒来,枕头都是湿的。后来你二叔好了,她就不来了。你爷爷也不做那个梦了。”
窗外的龙眼树沙沙地响,树影投在地上,像一个人的影子。影子很长,从树根一直伸到门槛前面。斑斑盯着那团树影看了很久,总觉得它在动。不是风吹的动,是自己在动,慢慢地,轻轻地,像是在靠近。她眨了眨眼,树影不动了。可她的后背一直在发凉,很久很久,散不掉。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凉的,像有一块冰贴在那里。她把手缩了回来,攥成拳头,攥了好久,掌心才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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