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的鱼越打越多,去鱼市的次数也越来越勤。以前隔一天去一趟,现在天天去,有时候上午卖完了下午还去。他在鱼市上慢慢有了一些熟面孔。那个每周来买两次黄花鱼的老太太,姓王,住在镇东头的供销社家属院,每次来都要挑最大的几条,称好了还要让他饶一条小的。那个开饭馆的老板姓刘,他的馆子开在镇中心,生意好,每天要几十斤鱼,大鱼红烧小鱼炖汤,黄花鱼清蒸鲅鱼做馅。陈阳每天早上给他留几条大的,他派人来取,从不还价。
鱼市也不是天天太平。
那天陈阳刚把泡沫箱摆好,旁边卖鱼的胖大姐就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嘴巴往街那头努了努。“瞧见没有?又来一个卖鱼的。外地的,价格压得比你还低。”
陈阳往街那头看了一眼,一个陌生男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个塑料盆,盆里装着鱼。那人的鱼不比他少,价格却比他的低了一截。有顾客走过去蹲下来看,那人吆喝得欢,嗓门大得像打雷,把半条街的人都喊过去了。胖大姐说那人都来好几天了,跟本地鱼贩子抢生意,没人搭理他,他就在这蹲着,价格低得离谱,也不知道他的鱼是什么来路,看着不新鲜。
果然,没过几天就出事了。有人买了那人的鱼回去,发现鱼肚子已经烂了,鳃是灰的,眼珠子凹进去,根本不是当天打的。那人第二天没来,第三天换了地方又在别处摆上了。
本地鱼贩子们恨得牙痒痒,说他坏了行市的规矩。他的鱼不新鲜价格又低,把行情搞乱了。外地人走了拍拍屁股,本地人的生意还得做。有人组织鱼贩子们统一价。你卖低了我也卖低,谁也别想多卖。大家坐下来谈了几回,价是统一了,但有人暗地里降价,面上一个价底下又一个价。陈阳不跟风,他的鱼新鲜他不降。别人降他的价他不降,他的鱼卖得慢但能卖完。胖大姐急了,说你再不降价我们都卖不动了。陈阳说他鱼不新鲜,我鱼新鲜,不一样的货。
外地鱼贩子不降了,本地鱼贩子也不降了价又回到原来的水平。胖大姐说还好你没跟着降,你要是降了,我们也得降,这一降就再也涨不回来了。
有一天陈阳正在鱼市上卖鱼,听见有人在吵。他抬头一看,外地鱼贩子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带了两个帮手,膘肥体壮,一看就不是善茬。他们占了本地鱼贩子的一个老摊位,把人家赶走了。本地鱼贩子不干,跟他理论,双方推搡起来。
胖大姐吓得往后退了几步。陈阳站起来走过去。外地鱼贩子认识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他是哪个单位的。陈阳说他是卖鱼的,在鱼市上摆了这么久的摊。那人说你的摊位我给你留着,你别多管闲事。陈阳说摊位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大家的。
那人瞪了他一眼,说给你脸了是吧。
陈阳没动。那人往前迈了一步,他两个帮手也围过来。本地鱼贩子们都站过来了,人多势众围了一大圈。外地鱼贩子看了看他们,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他带着人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指着陈阳说有种你别走。
胖大姐在陈阳身后声音发抖说那人不好惹,你要不要躲几天?陈阳说他不来了。胖大姐问你怎么知道,陈阳说他说有种别走,那说明他自己要走了。
第二天外地鱼贩子没来。第三天也没来。后来再也没来。
鱼市恢复了平静。陈阳的鱼卖得比以前快了,因为外地鱼贩子走了,本地鱼贩子又恢复了自己的价格。胖大姐说陈阳你别怕,以后有这种事我们都站你这边,你是本地人我们也是本地人,本地人不能让外地人欺负。
陈阳把鱼卖完,把钱整理好塞进贴身口袋。胖大姐说给他介绍个对象,陈阳笑了笑说不急。
骑车回去的路上他想起了外地鱼贩子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他在东北见过。二驴子看他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不服气又拿你没办法,恨得牙痒痒。
他骑着破自行车,风吹在脸上凉凉的。路过供销社的时候停下车买了两包红糖,一包给他娘寄回去,一包给于大爷。红糖用草纸包着,纸绳十字花扎好。他把红糖放进车筐里,绳子没扎紧,在车筐里滚来滚去。
到家的时候于大爷正蹲在院子里补网。梭子在网眼间一进一出,线走得又匀又紧。陈阳把红糖放在石桌上,于大爷斜了一眼没停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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