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门的第三日,屯子里大半烟囱都断了炊烟。柴垛早已见底,河滩的枯苇子也被薅得精光,连院墙上的老苞米秆都掰下来当了柴火。
铁柱趴在炕沿上,看娘咳出的血沫子一点点渗进炕席缝里。那血不是鲜红的,是暗褐色,像铁锈水。娘端着粗陶瓦罐接痰,罐沿的豁口割手,她却浑然不觉。接满了就倒进灶膛,一声,腾起股带着腥味的白汽。
得弄药。娘说完这句话,又咳了半刻钟,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只虾米。铁柱没吭声。他知道公社卫生所的链霉素要五块钱一支,而家里最值钱的银镯子,早换了那六个救命鸡蛋。那是去年开春的事了,如今鸡都饿得不下蛋了。
就在这当口,队部的喇叭突然响了:社员同志们注意啦!今晚放映革命电影《红灯记》......
铁柱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记得去年看《白毛女》时,李富贵的钱包就是从电影场子里丢的。
雪暂时停了,风却更硬了。两根电线杆扯起白布,布角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铁柱蹲在最后排的草垛阴影里,目光死死盯住放映机旁那把靠背椅——李富贵的羊羔毛领大衣就挂在那儿,兜里鼓鼓囊囊的,露出牛皮钱包一角。那钱包他认得,去年李富贵就是用这个钱包,在供销社买了全屯子最后二两红糖。
电影放到李玉和就义那场,铁柱猫着腰往前蹭。眼看就要摸到椅背,突然被人拽住后领——是王麻子!老头儿往地上扔了块石子,一声,在雪夜里格外刺耳。
八成是黄皮子!专偷鸡!王麻子朝人群喊。
就在人群骚动间,铁柱矮身钻到椅背下。手指刚触到冰凉的皮夹,突然听见李富贵媳妇尖叫:挨千刀的!谁摸我屁股?全场哗然。铁柱趁机用力一扯,钱包到手!他想起去年满仓教他的:得手后要像中箭的兔子般窜出去。
冷风灌进肺里,针扎似的疼。他专挑窄巷钻,身后的手电光紧咬不放。拐过知青点废墟时,突然被绊倒,一头栽进雪窝子——这地方他再熟悉不过,去年就是在这里,他亲眼看见满仓带着彩凤躲进了地窖。
嘘......雪堆动了动,露出满仓的半张脸。那道疤是去年冬天留下的,在月光下像条紫黑色的蜈蚣。他捂住铁柱的嘴,另一只手从破棉袄里掏出个黑家伙——锯短的老套筒,枪管缠着破布条,正是去年失窃的那把。
钱呢?满仓的枪口指着铁柱心窝。
铁柱慢慢掏出钱包。满仓一把抓过去,抽出钞票,把空钱包扔回来:滚吧。
那是给我娘买药的钱!
满仓笑了:知道李彩凤现在值多少钱吗?公社悬赏五十块!你娘的命是命,彩凤的命就不是命?他的眼神像狼,和去年分粮时那个憨厚的满仓判若两人。
铁柱的拳头挥过去,枪托更快地砸在太阳穴上。他眼前一黑,最后的画面是满仓弯腰捡起掉在雪地里的子弹壳——那是去年铁柱爹私藏的那批子弹中的最后一颗。
铁柱是被冻醒的。头痛欲裂,太阳穴肿起老高。他躺在柴垛后头,积雪半融。奇怪的是,棉袄领子里硬邦邦的——是张卷成卷的五元钞票!旁边雪地里还有个油纸包,里头是两支链霉素注射液。
药瓶上的标签被撕了,但铁柱认得这种蓝盖子。他想起满仓娘去年有病时攥着的空药瓶,突然明白了什么。满仓娘的痨病,和铁柱娘是一样的病症。
后半夜,李富贵家着火了。火从柴房烧起,风借火势,吞了半边屋。这把火烧得蹊跷,就像去年队部仓库那场火一样,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铁柱趁乱摸到后院。李家那条大黑狗不见踪影,狗洞敞开着——这洞还是去年铁柱帮满仓一起挖的,为了偷李富贵家的腊肉。他伸手进去,掏出个油布包——除了空钱包,还有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牛皮纸封面都磨毛了。
借着远处火光,他翻开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的,不仅是粮食账目,还有去年那批失踪救灾物资的去向。在特殊调拨通知的备注栏里,他看到了小妹的名字:该员表现顽劣,转送北安福利院,12月28日。
北安——靠近北岗子劳改农场的方向!铁柱想起去年满仓和彩凤就是逃往那个方向。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回家路上,天已蒙蒙亮。铁柱在村口的歪脖子槐树下撞见王麻子。这棵树去秋天旱时差点枯死,是铁柱天天挑水浇活的。
满仓那小子,王麻子压低声,天亮前回来过,给了这个。他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火车票:哈尔滨到北安,1月5日发车。
为啥帮我?
王麻子的马灯晃了晃:你爹当年......分粮时多给过我一碗。
不是为这个。铁柱打断,满仓为啥冒险送票?
老头儿笑了,露出仅剩的三颗牙:他说......要还你一条命。顿了顿补充,黑龙潭边上,你爹扔下去的棉袄,引开了追兵。
雪越下越大,远处火场只剩一缕青烟。铁柱攥紧车票,突然听见娘的咳嗽声从村口传来——娘拖着病体,深一脚浅一脚地踏雪找他来了,就像去年这个时候,爹被带走的那天夜里一样。
他撒腿就往家跑,雪粒子打在脸上又疼又痒。手里的车票被汗水浸湿一角,那上面的字迹却愈发清晰:北安。那里有劳改农场,有不知所踪的满仓和彩凤,有去年冬天欠下的债,现在,又有了他四岁的小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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