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辰不太想问，但耐不住对方想说。而且这话大概率也不是为了跟他说。
于洋的目光落点始终在纪之瑶那边，大概是想要把纪之瑶也拉向他的这一边，陈辰在旁边只是顺便捎上的听众。
“在黑暗时代之后，人类社会能够重建，最重要的原因当然是基因稳定剂。”
于洋开口了，他一边说着，还不忘把那些刚才被他打晕击倒的下属拉起来，并且示意他们离开。
“绝大多数人类摆脱了变异的风险，社会得以正常运行。但被关在一个个巨大笼子里的人类，能够获取的资源远远不及当初占领整个地球的时期。能够让现在的人类社会继续运行下去的，是一套淘汰的制度。”
纪之瑶抱着手臂，语气不算尖锐：“社会达尔文主义？还是精英主义？”
“不用急着对我的立场定性，”于洋摆了摆手，“不如姑且听之？”
“那你说。”纪之瑶没有反对也没有点头，只是站在那里等他继续。
于洋停顿了一下，此时那些人已经基本都爬了起来，有的还没完全恢复的，也不敢多说话，互相搀扶着就走了。
他这时候才接着说：“现在的社会秩序能重建起来，不是因为这个联合政府有多英明，也不是因为企业有多仁慈，而是因为怪兽替人类社会执行了一场持续几百年的淘汰。当年文明崩溃，人口从几十亿跌到千万级别，使得人类能够拥有的资源终于足以支撑人类族群生存。
而重建新政府之后，怪兽灾害的威胁大幅降低，生产力持续发展，人类社会看起来欣欣向荣，但是公共服务的压力依旧在随着人口的增加而持续增大，直到社会完全无法承受，最终社会彻底转向，企业代替怪兽开始了对多余人口的清除。”
陈辰靠在墙边脚尖点了点地上的积水，眼睛往脚下看，不知道在看什么。
“这件事很残忍，但它是事实。人类社会能延续到今天，靠的就是这种淘汰。”
于洋说。
“没有怪兽，人类也会被自己养出来的过剩人口和低效福利制度压垮，而现在的人类社会能够延续，也是因为企业的剥削制度在不断淘汰人民，减轻整个社会的负担。”
“你也想搞大清洗吗？”陈辰突然插了一句。
“不，那没有意义。”于洋摇了摇头，“如果没法从根源上改变，仅依靠一次又一次的大清洗是无法解决问题的。”
纪之瑶这时候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你觉得基金会无法解决这个问题吗？”
“对，这是我观察得出的结果。”于洋说，“基金会的路线太慢了，而且一旦成功，对整个社会的压力会骤然增大，并且持续增长。只要扩张的速度不能超越人口与福利增长的速度，这个问题就永远得不到解决。人类社会会变成如今的样子，也是一种自然选择的结果。”
陈辰摸了摸下巴，问：“那不是说明现在这样还挺好的？”
“不，”于洋的语速快了一点点，“我认为目前以经济和金融为基准的淘汰机制有着非常严重的问题。巨型企业控制了城市命脉，电价、水价、房租、医疗，全都掌握在少数人手里。这套系统淘汰人的方式比怪兽更不讲道理。它不看你的能力，不看你的潜力，只看你手里的钱够不够多，或者运气够不够好。
一个聪明的孩子可能因为交不起学费而辍学，一个勤奋的工人可能因为一次工伤就被开除然后流落街头，这些人是被浪费掉的资源，是被企业当作垃圾丢掉的原材料。
而巨型企业追求金融回报的天性也会严重拖慢生产力的发展，让整个社会对风险的承受能力变得极为脆弱——事实就是，想要靠卖实体商品赚钱的速度远不如金融产品，而金融产品并不能用来对抗天灾和怪兽。”
“那如果没有巨型企业垄断呢？”陈辰抱着手问，“据我所知，这从来都是基金会和现在联合政府的主要目标。”
“我所说的一切，都是以消灭巨型企业垄断为前提，并且我也相信，我们能够做到，不会太久，五十年之内。”
他说完这一段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
“但是基金会想要保护所有人，这个想法本身就是问题。他们觉得‘人是目的不是手段’，觉得每一个个体都有尊严，都值得被拯救，但现实是，人类社会承受不起这种理想主义的代价。
过多的人口会压垮资源，过低的平均认知水平会导致公共决策的持续劣化，那些享受福利却无法创造足够价值的人会像癌细胞一样扩散，吸干整个社会的营养。
救世会当年重建文明的时候，面对的是几千万幸存者，而现在基金会想要保护的是数十亿人，这里面有大量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人，他们不会感恩，不会回报，只会理所当然地索取更多。
社会给他们提供教育医疗食宿和公共服务，他们转头就把票投给那些承诺发更多福利的政客，把整个系统推向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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