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凌做得也太绝了。
几个民生项目的招标，明着打着 “防范债务风险” 的旗号，实则刀刀都砍在本地派系的根上。
横太虽说是全国性企业，可在 J 城深耕十二年，早和本地的人脉、利益盘缠在了一起，动横太，就是当众打本地派的脸。
今天他能借着规则把横太踢出项目，明天就能借着考核动区县的人事，后天就能一步步把本土干部的生存空间挤兑干净。
照这个势头下去，用不了两年，J 城就彻底成了外来干部的天下，他们这些土生土长、一步步熬上来的人，连话语权都要没了。
这不是不给面子，是踩着他们的底线往前走。
轿车驶过一盏路灯，光影明灭间，张赫缓缓睁开眼，指尖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心里慢慢盘算起章法。
明着硬碰肯定不行，那就软着陆，暗里制衡。
面上，营商环境这面大旗必须扛起来。
省里的营商环境督查、项目落地专项考核，该往下压的要压，该通报的要通报。君凌不是想推进项目吗？
那就拿 “项目落地效率” 说事。
中标企业进场了，审批流程走不动，管线迁改拖拖拉拉，最后进度滞后，问责的是市政府，是他君凌。
到时候不用自己开口，自然有制度、有规则压着他。
底下，让谭伟他们把分寸拿捏住。
所有审批、核查、验收环节，全按最严格的规章制度来，一个流程都不能少，一天缓冲都不给。
不是故意卡壳，是 “严格合规、防范风险”—— 你君凌不是最讲规则吗？
那就让你好好尝尝，J 城的规则，到底有多细。
既磨一磨他的锐气，让他知道地方治理不是光靠一纸政令就能通吃的，没了本地部门的配合，再好的项目也推不动；
又抓不到半分把柄，谁也挑不出错处。
但底线必须守住。
不能真把项目搞黄了。
民生工程是省里盯的重点，真烂了尾，出了群体性事件，上面问责下来，他这个常务副省长也脱不了干系。
拖而不黄，卡而不烂，让君凌处处掣肘、浑身难受，却又抓不到实锤，最后不得不坐下来跟本地派谈条件、做妥协 —— 这才是最优解。
还有洪飞那个人，也得算进去。
那位市委书记看着不声不响，实则城府深得很。
借着君凌的手收拾本土派，顺势收拢人事权，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他现在坐山观虎斗，等着君凌和本土派斗得两败俱伤，他出来收渔利。
自己更不能冲在前面当靶子，谭伟在 J 城一线周旋就够了，自己只在省里把控大方向。
必要的时候借调研、督查的名义递几句话，既给本地派撑腰，又不引火烧身。
真到了僵持不下的地步，自己还能出来当个 “和事佬”，两边都卖好。
轿车驶下高速，汇入市区的车流。
窗外的霓虹一盏盏掠过，映在张赫深邃的眼底，明暗不定。
他缓缓松开按着太阳穴的手，眉宇间的疲惫敛去，只剩久经官场的沉稳与算计。
急不得。
君凌年轻气盛，总有撞南墙的时候。
本土派深耕几十年的根系，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刨干净的。
慢慢耗，慢慢磨，守好底线，步步为营。
等君凌的锐气磨平了，知道 J 城的水有多深了，自然就懂规矩了。
到那时候，才是真正坐下来谈利益、分蛋糕的时候。
轿车平稳地驶入省委家属院，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一周后的周一上午，市政府一号会议室的气氛比窗外的深冬天色还要沉。
省里优化营商环境专项督查组的牌子立在会议室门口，张赫坐在主席台正中，深色西装熨帖平整，手边摆着厚厚的一摞企业诉求函，神色是惯常的温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
台下坐满了市政府各职能部门的一把手，住建、发改、自然资源、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的负责人悉数到场，人人面前摊着笔记本，却没人敢随意落笔。
谁都清楚，这次督查是冲着上月民生项目招标来的，打头阵递投诉函的，正是横太集团。
“今天过来，主要是调研座谈，听听企业的真实声音，也给市里的营商环境工作把把脉。”
张赫开口语速不快，声音顺着麦克风传遍全场，
“这段时间，省政府营商环境督查室收到了不少企业的书面反映，有省内的，也有全国性的行业龙头，集中反映 J 城部分项目招标规则调整仓促、准入门槛设置不够科学，企业投资信心受到了一定影响。”
他抬手点了点面前的材料，语气依旧平缓，却字字带着分量：
“我看了下诉求函，光头部建工、地产企业就有七八家。大家都在观望，担心现在是民生项目，后面住宅用地、商业综合体、产业园区的招拍挂，会不会也跟着设‘隐形门槛’。企业有顾虑，就不敢投钱，J 城的招商口碑要是崩了，损失的不是一个两个项目，是未来三五年的发展后劲。”
话说到这里，全场鸦雀无声。
张赫全程没提 “君凌” 两个字，没点 “横太” 的名，可在座的人哪个不是人精？
上月招标细则是君凌拍板定的，针对谁一目了然，如今企业集体投诉、省里带队督查，这笔账明明白白要算在市政府头上。
一道道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台下主位的君凌。
君凌坐在那里，身姿挺拔，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笔尖停在纸面上，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既没有抬头迎向那些探究的视线，也没有皱眉显出半分窘迫，只静静听着，仿佛张赫说的事与他无关。
坐在君凌身侧的谭伟适时低下头，翻了翻面前的材料，语气带着几分自责地接了话：
“张省长批评得对。这段时间我们市政府在项目推进上确实有点急于求成，对企业的实际诉求考虑得不够周全，尤其是招标细则调整前，征求企业意见的环节做得不扎实，引发了一些误解。我作为常委副市长，也有责任。”
他嘴上揽着责任，话里却句句把 “调整细则” 的主事者推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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