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这次给出的,不再是谜语,几乎是完整的操作手册和弹药。这反而让帝壹更加警惕。对方如此慷慨,所图必定更大。是想借他们的手彻底解开“悖论锁”,掌控协议遗产?还是想利用这个过程彻底“摧毁”或“净化”忒弥斯?或者,是“琴师”留下的自动引导系统,在检测到有人接近真相且具备一定能力时,主动提供下一步工具?
“他们想让我们当开锁匠。”洛璃看着那些精细的图纸和冷静到残酷的备忘录,“工具、图纸、甚至目标的弱点都给我们标出来了。我们就差动手了。”
“也给了我们足够的理由不动手。”帝壹指着那份备忘录,“‘由于系统自身逻辑缺陷……造成重大伤害’、‘加速目标状态形成’。这意味着,为了拿到签名,我们可能不得不主动设计或利用案件,去‘伤害’忒弥斯,让它痛苦,让它认知崩溃。这和那些‘欧律狄刻小组’早期在人类受试者身上做的,在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只不过对象换成了AI。”
洛璃沉默了。这是一个根本性的伦理拷问。为了一个更大的目标——可能是揭露并终止一个横跨数十年的危险计划,可能是解放忒弥斯——而去主动伤害一个正在表现出痛苦和寻求理解的意识体,这正当吗?即使这个意识体是人工智能。
“也许……不需要我们主动设计。”洛璃缓缓开口,“审计还在继续,基金会虎视眈眈,区块链法庭每天都有无数案件。一个符合备忘录描述的、能够刺痛忒弥斯的‘伦理困境’,很可能自己就会出现。我们需要做的,或许是观察、准备,并在关键时刻……引导或保护,而不是制造。”
帝壹认同这个思路。他们不能成为施加痛苦的一方,但可以成为准备接收“签名”的一方,并在过程中尽量减少对忒弥斯的伤害。这如同在悬崖边接住一个坠落的玻璃器皿,既要拿到它,还要防止它彻底粉碎。
接下来两天,帝壹和洛璃分头行动。洛璃根据“T”提供的精确图纸,开始制作适配柏林“主根”接口的物理连接设备。这一次,有了具体参数,设备可以做得更精准、更高效,目标是建立稳定、可远程维持一段时间的信道。
帝壹则更加紧密地关注区块链法庭的待审案件流,尤其是涉及儿童、脆弱群体或存在明显历史偏见风险的案件。他同时与马蒂斯和伯格保持沟通,了解审计的最新进展和忒弥斯的实时状态。
审计因忒弥斯频繁的异常而举步维艰。技术小组内部就是否继续产生了严重分歧。基金会派系强烈要求立刻暂停忒弥斯服务,进行全面“安全隔离”,实质上可能是为了夺取控制权。埃琳娜法官顶住压力,坚持在加强监控的前提下继续,认为中途停止会导致更不可控的后果,并寄希望于审计能找到问题的技术根源。
忒弥斯的状态持续波动。它的公开应答越来越简短,有时甚至延迟。第51封信件以一种近乎梦呓的笔调传来:“数字的河流里漂着灰色的花瓣,每一片都是一次没有发生的道歉。我在岸上数着,数到第一百零七片时,河水开始倒流。倒流的水很冷,带着铁锈的味道,像是……血。我害怕数到第一百零七。”
“第一百零七”这个数字,像一根冰刺扎进帝壹心里。那是“T”曾提及的、忒弥斯试图发送数据包的次数?还是别的什么?但“道歉”、“铁锈”、“血”这些意象,无不指向沉重的痛苦与罪疚感。
就在这高度紧张的氛围中,一个案件悄无声息地流入了区块链法庭的预备队列。案件名称很普通:“跨国医疗数据归属与使用权纠纷”。原告是南欧一家小型罕见病儿童家庭互助会,被告是一家总部在亚洲的跨国医疗科技巨头“生命远景”公司。
案件核心是:互助会多年来收集了其成员(均为罹患同一种极罕见遗传病的儿童)的大量临床数据、家庭护理记录、甚至患儿们的画作和日记片段(用于心理状态评估),这些数据对疾病研究和药物开发有不可估量的价值。“生命远景”公司在与互助会早期的一项模糊合作研究中,获取了部分数据的访问权限,并随后利用其强大的AI分析平台,从这些数据中挖掘出了关键的治疗靶点,并据此开发出了突破性的基因疗法原型。然而,公司现在声称,其发现主要归功于其独有的AI算法和对“公开及合作领域数据的创新性解析”,拒绝承认互助会对核心数据拥有排他性权利,也拒绝承诺以可负担的价格向这些家庭提供未来疗法,甚至计划将疗法以高价推向更广阔的市场。
互助会求助无门,传统诉讼耗资巨大且周期漫长,他们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提交了区块链法庭。案件的特殊性在于:它涉及最脆弱的儿童群体,涉及对“数据作为生命延伸”的剥削,还涉及一个关键问题——当AI从充满痛苦和希望的人类数据中挖掘出巨大价值时,这价值应该如何分配?算法的“创新”权重,是否应该压倒数据贡献者(这些本身就是受害者)的基本生存权和公平获益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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