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雾云市的天色还蒙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
市委家属院里的路灯刚熄灭不久,檐角的露水凝成细珠,顺着瓦楞缓缓滑落。
二号院侧房的窗户半开着,秋末的凉意从纱窗的孔隙渗进来,混着院子里桂花将谢未谢的甜香。
夏林是被一阵低音炮的震动从睡梦里硬生生拽出来的。
他翻了个身,被子蒙过头顶,但那节奏鲜明的电子音乐像长了脚一样钻过棉被缝隙,直往耳朵里灌。
昨晚饭桌上喝了得有一斤七八两,这会儿太阳穴还隐隐跳着,他闭着眼忍了半分钟,音乐非但没停,反而又往上蹿了一个音量档位。
夏林掀开被子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晨风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吹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抬头朝一号院那边望了一眼,果然看见曾想容穿着一身荧光粉的紧身运动服。
在院子中央那块青砖地上正跳得热火朝天,低音炮搁在院墙根的石桌上,屏幕上的频谱条随着鼓点一跳一跳的。
这丫头……夏林低声嘟囔了一句,揉了揉后颈。
他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那股子宿醉的混沌感被冰凉的触感冲散了几分。
他找了张塑料凳拎到院子墙边,踩上去探出半个身子,朝一墙之隔的曾想容喊了一声:
“小容!”
曾想容正跳到一组高抬腿动作,听到声音猛地刹住脚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脸蛋红扑扑的。
她抬头看见夏林趴在墙头,咧嘴笑了一下,顺手把音响按了暂停,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不知谁家檐下的麻雀在啁啾。
“哥哥,吵着你了?”曾想容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语气里带着点明知故问的促狭。
“你说呢?”夏林趴在墙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这才几点?你再这么轰下去,等下把你爸吵醒了,你就等着挨骂吧。”
曾想容把毛巾往肩头一搭,叉着腰仰着下巴,一脸得意:
我爸昨天晚上去省城了,没回来。他又不在家,我吵不着谁。”
夏林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曾祥源昨晚去了省城江河?还是在国家联合巡视组和省纪委即将抵达雾云的前夜?
他没有在脸上显露出什么,只是把语气放得随和了些:“你爸什么时候走的?”
“晚饭前就走了,说省城有个紧急协调会,”曾想容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又把音响开关摸了过去,“市长哥哥起来没有?”
“没有。黄市长一般要过六点半才起来跑步,你小声点,让他多睡会儿。”
曾想容撇了撇嘴,手指在音量旋钮上拧了一圈,把音量调低了三分之二,然后重新按下播放键。
这次的音乐声小了许多,落在院子里只剩下隐约的节拍,像远处谁家收音机里漏出来的残响。
她重新开始动作,这一次跳得比刚才收敛了些,但姿态依然舒展利落,荧光粉的运动服在清晨灰蒙蒙的光线里格外扎眼。
“好了,知道了,啰嗦……”她跳了两步还不忘回头冲夏林补了一句,眼角弯着。
夏林被她那句“啰嗦”噎了一下,站在墙边张了张嘴:“我……我啰嗦吗?”
曾想容没再理他,自顾自地跳着,嘴角却翘得老高,显然因为噎住了夏林而心里偷着乐。
夏林从凳子上下来,把凳子放回原处,走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站定。
他略略提了一口气,沉肩坠肘,缓缓起势,二十四式简化太极拳,这是他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的习惯。
云手、野马分鬃、白鹤亮翅,一个式子一个式子慢慢走下来,气息渐渐沉入丹田。
宿醉的头涨感也随着调息一点一点消散。
他身子在动,脑子却停不下来。
曾祥源在这个节骨眼上去省城,到底为了什么?
国家联合巡视组和省纪委的人今天上午就到了,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上,市委书记不坐镇雾云,反而连夜赶去江河。
以夏林对曾祥源的了解,这个人做事向来四平八稳,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不会无缘无故在这个当口离开。
是想避开巡视组抵达时的正面接触?还是省城那边确实有什么急事必须他亲自去协调?又或者……跟那条越烧越旺的热搜有关?
夏林一招“手挥琵琶”定在半空,目光落在院墙上一片被露水打湿的青苔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各种可能。
昨晚散席之后,他陪黄政走回二号院的路上,黄政曾经跟他说过一句话:
“林子,不用瞎琢磨,那个“有容乃大”就是小容那丫头,中午她闯我办公室就是为了这事。”
当时夏林心里是吃了一惊的。
难怪那条评论写得那么笃定、那么不留余地,原来是曾想容知道了偷拍的人。
这丫头的性格向来护短,心里十分崇拜黄政,看见有人往她“市长哥哥”身上泼脏水,怎么可能坐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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