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晃过第三个路口时,陈默把背包从腿上拎起来,拉开拉链,手指在文件夹边缘停了一下,抽出那张蓝色回执单。纸面被坐得有些发皱,他用拇指慢慢压平,看到“受理”两个字印得清楚。窗外阳光斜切进车厢,在回执右下角投出一道细长的光痕。
车到站,他收好单子,背起包下车。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几个孩子蹲着玩石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扒拉。他沿着土路往村委会走,鞋底沾的灰一路袅袅落。
办公室门没锁。他推开门,屋里静着,桌椅摆得齐整,玻璃杯里还剩半杯凉茶。他走到自己常坐的位置,放下包,翻开笔记本。纸页翻到中间,一行字写着:“3月18日,审核恢复。”他在后面补上:“公示准备阶段,材料已交。”
手机响了。是赵铁柱。
“工程那边报价出来了,”赵铁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基础打桩加围栏,加上水电预埋,二十万三。”
陈默拿笔记下数字,问:“不含后期装修?”
“不含。你那份项目书里的民宿改造、仓储库房,都另算。”
“好。我这边注册流程通了,下一步就是钱。”
电话那头顿了顿:“村里账上还有多少?”
“不知道,等会儿查。”
“你要是真凑不够,我先给你顶点材料款,水泥钢筋这些,我让工地缓结。”
“先不急”陈默说,“看看别的路。”
挂了电话,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复印件——青山村集体账户流水。纸张泛黄,边角卷起,是他前阵子从镇财政所复印回来的。他一页页翻,找到最近一笔入账:去年冬修水利补贴,两万八千元。再往前,零星几笔农业补贴,加起来不到八千。他把数字抄到笔记本上,合计:3.6万元。
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几分钟,又翻到项目预采购,算表。注册费、验资报告、环评备案、初期设备采购……略粗一加,至少二十八万。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条横线,隔开两边数字。左边写“急需28万”,右边写“有3.6万”。中间空白处,他写下“缺口:24.4万”。
窗外风扫过院中梧桐,叶子哗啦响了一阵。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袖口那块泥痕蹭到了桌沿。左眉骨上的疤隐隐发热,像是太阳晒久了。
他重新打开本子,在新一页写下标题:**资金路径**。
第一行写:“银行贷款(优先)”。
第二行写:“上级补助(待询)”。
第三行写:“社会资本合作(风险高)”。
他在第一项上画了个圈,又在下面标注:“需材料:身份证明、项目书、联署名单、工商受理回执、财务报表、抵押物。”
财务报表那栏空着。村里没公司,自然没有近三年营收记录。抵押物也难办——村集体土地不能抵押,个人房产也不够格。他盯着这两项看了会儿,把笔帽按下去,插回本子里。
不战再等了。
他起身,把身份证、项目书、联署名单、回执单重新整理一遍,放进黑色文件袋。又从包里取出一张A4纸,打印的是县信用社地址和咨询电话。边上手写了营业时间,上午八点至下午五点。
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三点五十。
最近一趟去县城的班车是四点四十。
时间够。
他把文件夹塞进背包,拉紧拉链,起身锁门。风吹得屋檐下的铁皮牌匾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声。他沿着村委会外墙走,脚步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短促的咯噔声。
村口车站就在百米外。路边坐着个老人,抱着竹筐卖鸡蛋。陈默走过时,老人抬头喊了句:“小伙子,买点鸡蛋不?新鲜的。”
他摇头:“不了,赶车。”
“去县城啊?”
“嗯。”
“听说县里那个啥合作社能贷款了?你们青山村有没有份?”
陈默停下脚:“还没开始申请。”
“哦呦,那难喽。”老人摇摇头,“我侄子去年想贷两万搞大棚,跑了六趟,最后说没抵押,不给批。你们村集体,更不好说了。”
陈默没接话,只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老人说的没错。
城市里那些金融产品,什么信用贷、项目融资、股权抵押,听着热闹,落到村里,就只剩一句话:**拿东西来押**。
可他们有什么?
一块地,三十多户农民签了字,愿意把承包地入股,但地不是资产,只是希望。
一栋刚批下来的办公房,还没动工,连地基都没挖。
一个名字叫“青山村集体经济发展公司”的公章,盖在纸上,没人认。
但他得试。
不试,那真的停在这儿了。
车站土台子上已经站了三个人。一个妇女抱着孩子,一个老头提着药袋子,还有一个穿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陈默站在末尾,抽出手机看时间,四点二十五分。
他把背包放在脚边,伸手摸了摸外套内袋,确认回执单还在。又检查了一遍文件袋,所有材料齐全。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可能被问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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