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瑞士前的那个清晨，沈飞站在苏黎世利马特河畔，看着灰绿色的河水在晨光中缓缓流动。这座城市刚刚醒来，电车在轨道上发出规律的声响，远处教堂的钟声敲了六下，像是一个时代的结束。那把黄铜钥匙在他口袋里，冰凉，沉甸甸的。他走过两座桥，在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前停下来。门面很窄，玻璃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门牌号和一把锁。他走进门厅，一个穿制服的男人站在柜台后面，用德语问了一句什么，他摇头表示听不懂。男人改用英语重复了一遍：“预约了吗？”
沈飞拿出那把钥匙，放在柜台上。“没有预约。我有这个。”
男人看了看那把钥匙，沉默了片刻，转身走进后面房间。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翻了几页，点了点头。“请跟我来。”
保险柜在地下两层。走廊很长，灯光明亮，墙上没有任何装饰。男人在一扇沉重的金属门前停下来，用一把主钥匙打开了第一道锁，又输入了一串密码。门开了，里面是一个小房间，四壁都是金属柜子，排列整齐。男人指了指左边第三个柜子。“您的盒子在那里。”他退到门口，没有进去。
沈飞走到那个柜子前，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锁开了。他拉开柜门，里面是一个黑色的铁盒，不大，约莫普通鞋盒大小。他取出来，关上柜门。男人带他回到地面，他走出门厅，阳光重新落在他肩上。
回到旅馆，沈飞关上房门，拉好窗帘，才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沓文件，还有几张照片和一个信封。文件是陈维民手写的，字迹工整、细致，像是用了一辈子做研究的人的笔迹。开头第一页只有一行标题：“关于第七实验室项目的完整说明——1997年。”
沈飞靠在椅背上，开始一页一页翻。陈维民在文件中详细记录了他所参与的研究、资金来源、军方介入的来龙去脉，以及他与沈国峰多次秘密会面的全部内容。沈飞一边看一边在脑中拼凑，那段不为人知的往事渐渐浮现出来：父亲当年确实找过陈维民，也确实达成了交易——陈维民终止实验并销毁数据，父亲不公开举报。但陈维民补充了父亲当时不知道的信息：资金方早在交易之前就已经备份了所有数据。父亲用沉默换来的终止，只是一纸空文。
文件最后是一封手写信，写给“读到这封信的人”。沈飞把它抽出来，展开。信纸已经泛黄，边角起毛，但字迹依然清晰：
“如果你在读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而你找到了这里。你可能是沈国峰的儿子，也可能是他托付的人。不管你是谁，我想告诉你三件事：
第一，我当年没有选择。资金方拿到数据后，已经不需要我了。我假死，只是为了活命。第二，沈国峰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正直的人。他答应我的条件，是真的打算遵守。他没有举报，是因为他相信我已经终止了实验。他被人利用了。第三，那些数据还在。资金方虽然备份了数据，但原始记录——包括所有实验对象的身份信息——除了我手里的这份，其余档案都已经销毁了。这是我能留下的唯一一份完整记录。”
沈飞看着那封信，很久没有动。窗外电车驶过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远。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连同那些文件一起收好。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苏黎世的街景。阳光很好，街上有人在骑车，有人在喝咖啡，这座城市看起来和任何一座欧洲城市没什么不同。
下午，沈飞离开旅馆，去火车站。他没有回头。他带着那个铁盒，带着那封信，带着那些文件，还有那把他不会再用的黄铜钥匙。
回到磐石谷，已经是三天后了。沈飞走进谷里时，天色将暗未暗，夕阳的余晖从西边山脊上斜照下来，把整个山谷染成温暖的橙红色。陈岚站在峡谷入口等着他，看到他，什么都没问。小雨从他身后跑过来，拉住他的手。“叔叔，你回来了。”沈飞蹲下来。“回来了。”她又跑到幽灵面前。“爷爷，你也回来了。”幽灵低头看着她。“回来了。”她拉着两个人的手，往食堂跑。
晚上，沈飞在灯下翻看那些文件。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反复确认。陈岚坐在他旁边，没有问，只是陪着他。老吴拄着拐杖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看他翻那些文件。“找到了？”沈飞点头。“找到了。”他简单地把陈维民信里的内容说了一遍。老吴听完，沉默了很久。“你父亲是个好人。”沈飞点头。“我知道。”
白鸽坐在自己屋里，手里没有书。她看着窗外，月亮很圆。李淑芬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妈，沈飞从瑞士回来了。”白鸽没有回头。“我知道。”李淑芬没有再说什么，在母亲身边安静地坐着。
深夜，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很圆，照在山路上。风吹过来，暖了。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那些文件怎么办？”沈飞看着远处。“留着。说不定什么时候用得上。”陈岚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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