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之行结束了,但海边之行带来的变化才刚刚开始。爹和闺女们一道,都不太一样了。
王如意变了。
她以前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吃完饭碗一推就跑出去疯玩,不到天黑不回家。现在不了。吃完饭她主动收拾碗筷,摞得整整齐齐端到厨房去洗。王如意挤了点洗洁精在抹布上,对着碗里里外外地擦,擦完了用水冲干净,再用干抹布擦干,摞在碗柜里整整齐齐的。王家兴在炕上跑来跑去喊“八姐”,她赶紧跑过去擦掉弟弟嘴边的口水,动作轻柔又熟练,像个小妈妈。
王如意把那几个贝壳洗干净了,摆在窗台上。白色的、粉色的、螺旋形的、扇形的,一字排开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柔和的光泽。那个海螺被她放在枕头旁边,每天睡觉前都要贴在耳朵上听一听大海的声音,呼呼的。——这是赵伯伯送我的,想大海了我就听听这个。
王安宁也变了,变得爱说话了。以前家里来客人总是躲在姐姐们身后不出声,现在会主动跟人打招呼了。王韶华说这是在海边练出来的——渔村的阿姨婶子们都热情,见面就拉着手问这问那,想不说话都不行。喊人从张桂兰开始,赵婶儿、刘大姐、张船匠,喊了一圈。回来以后这个习惯没丢,见了谁都主动叫。
王安宁开始写日记。以前老师布置日记作业她总是咬着笔头半天写不出一句话,现在不用老师布置自己主动写。写日记的时候趴在桌上认认真真地写,写完了还数一数字数。写的是在海边的那些事儿,赵伯伯、赵婶儿、刘大姐、张船匠、小海哥、大海、沙滩、海鸥、渔船。
王婉怡也变了,变得爱出门了。她以前是个标准的“宅女”,只要不上学就窝在家里看书,哪儿也不去。现在不一样了,周末会主动约同学去爬山去采蘑菇去河边钓鱼。同学约她她也去,以前总说“没意思”“懒得动”。现在王如意喊她出门,她会推推眼镜问一句“去哪儿”,王如意说去河边抓鱼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书揣进兜里跟她去了。
王静姝终于等到了通知书。
那天下午,场部的电话响了。总机说是省城打来的,找王静姝。王静姝接过电话,那头说自己是省林业大学招生办的,她被录取了。王静姝握着话筒的手在发抖,问了一句被哪个专业录取了,对方说是林学专业。王静姝又问了一句什么时候报到,对方说九月十五号。
王静姝放下电话站在场部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发了很久的呆。天空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她飞跑着回到家,一路上跑得太快凉鞋带子断了,她索性把凉鞋脱了提在手上赤脚跑。跑到家门口推开门,大喊一声——“爹!娘!我考上了!省林业大学!林学专业!”
王西川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停在半空中。黄丽霞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王如意从屋里跑出来,王安宁从屋里跑出来,王婉怡从屋里跑出来,王锦秋、王韶华、王清扬、王昭阳、王望舒都跑出来了。全家人都站在院子里看着王静姝,像在看一个从战场上凯旋的英雄。
王静姝举着那张录取通知书,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王如意冲上去抱住了六姐,王安宁也冲上去抱住了六姐,王婉怡也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六姐。王静姝被妹妹们抱着,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说“我考上了”,重复了好几遍。
黄丽霞走过来从王静姝手里接过通知书,手抖得厉害,通知书在她手里哗哗地响。她戴上老花镜看了一遍,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又把眼镜戴上,再看了一遍。这是老王家第一个大学生,王西川家第一个,靠山屯第一个,林场也是头一个。
王西川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被女儿们围住的六丫,嘴角抽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堵得厉害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嗯”了一声红了眼眶。
赵大海如果知道静姝考上大学了,一定会高兴,一定会从渔村寄一包干海参过来让她带到学校去吃,补脑子。王如意说她也要给六姐送礼物,跑回屋翻出一个贝壳,用红纸包了,系上一条红绸带,塞进王静姝手里让她带到学校去,想家了看看这个贝壳,这是大海的贝壳。王静姝握着那个贝壳,摸着上面细密的纹路,又哭了。
王锦秋把去海边画的那些画整理了一遍。日出、日落、赶海、出海、渔船、码头、张船匠修船的背影、刘大姐织网的侧脸。她把画一张一张地摊在炕上,退后几步看着这些画,然后从中挑出十二张装裱好,挂了满满一墙。
王锦秋的画展是在林场宣传科的小展厅办的。说是画展其实就是一间屋子,墙上钉了几排钉子把画挂上去。但来的人不少,场部的、保卫部的、采伐队的、楞场的、苗圃的、学校的、卫生所的、家属们都来了。孙场长站在那幅《海上日出》前面看了很久,说锦秋你这画得真好,你该去省城办画展。王锦秋站在旁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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